他瞥见宫鸿羽和宫尚角对视一眼,赶忙张口欲说些什么,但宫远征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径直在他身上几个大穴扎上了针,点了两个侍卫把他抬去医馆。
“有意思。送仙尘,易中不易解,心跳两百次便会身亡的剧毒,就算有百草萃傍身,也会经历非人之痛,经脉受损。真够狠的。”宫远征一改脸上的不解,从宫尚角手裏抽走纸条,凑到鼻尖嗅了嗅,“执刃,少主是真的想害您呢,这不,一探就探出来了。”
宫尚角心裏的某种预感被证实了,宫鸿羽种种异样,宫远征赶到得这样及时……果真是计。
宫鸿羽重重地嘆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愈深,显露出了难言的疲惫与苍老。他走到书案前,在一张纸上盖下执刃印章,宫尚角定睛一看,那张纸赫然是改换少主的诏书。
“不必再唤他少主了。他是我儿子,”宫鸿羽对着宫远征说,“但是人道伦常不可违,宫门家规不可废。”
“执刃放心,”宫远征行了一礼,“唤羽公子会活着的。”
宫鸿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闭眼强压下覆杂的情绪,点了点头。
宫远征转过身,终于正眼瞧着了宫尚角,笑吟吟地也朝他一拱手:“恭喜啊,少主大人。”
“尚角,”宫鸿羽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嘆了口气,招手示意宫尚角坐下,“此次是我们瞒着你行事。你前段时间不在宫门的时候,发生了许多事,我和远征……”
他对宫尚角细细说明宫远征是如何发现宫唤羽狼子野心、如何取信于他、又是如何想出法子来试探,语重心长,淳淳切切,俨然是把他当做继承人对待。
月黑风高,宫尚角只带了少数几个随行侍卫,乘着晚风直奔浑元郑家而去。
皎洁月光照亮了他冷峻的神情,却映不出他心中的五味杂陈。
宫尚角没有想过自己会登上少主之位。那一场改变宫门的人祸后,他的一颗心被分作了两半,一半填满了刻骨的恨,一半被血脉根系所在的宫门占着,他并不在乎是谁坐这掌权者的位子,只要那人有资格、有能力护好家族,他便会做最忠心的辅佐之人。而他当了七年角宫宫主,早已习惯奔波于刀光剑影之中,日日夜夜与危险相伴,席不暇暖,墨突不黔,比之宫门一隅,他想,自己似乎更适合存于江湖之大。
也就,从未将少主、执刃的位置放在心上。
若今日的宫尚角是其他人,会作何反应呢,狂喜,激动,惶然?
宫尚角只觉迷惘。
祖传遗训有言,执刃终身不可出宫门半步。画地为牢,甘愿自锢,是为家族,亦是为天下。
“……羽支宫唤羽,谋害血亲,妄图弒父以夺权篡位,此举有悖伦常,有违祖训,天理不容,其心可诛。此子忠孝不并,忤逆犯上,实忘恩负义、衅稔恶盈之徒,然感念我族血脉稀薄,又有十年一役,再经不起损失,遂定褫夺宫唤羽少主之名,废其武功,终身受囚。便……由征宫负责吧。”
“少主之位,移交角支宫尚角。待尚角回来,再择日举行册立仪式。”
其实大家心裏都清楚,压根用不上长老判决,宫远征早在昨夜就先行处置了人,今早他身上连头发丝都洋溢着令人惊恐的愉悦气息,唬得宫子羽和宫紫商绕着他走。适值这一遭,不过是为了把结果公之于众,走个过场罢了。
“还有一事,本该是等到尚角回来再继续的。”花长老说完,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但他递了信,说不用等他,他不打算在这次娶亲了。那我们便接着进行选新娘的事程,子羽,你是一定要参加的,至于远征……”
“我也参加。”宫远征的回答,让对面的宫子羽和宫紫商纷纷侧目,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宫三不是一向对男女感情之事嗤之以鼻的吗?
女客院落。
白衣女子靠在茶几边,冷清姝雅的脸上满是忧郁。
笃笃的敲门声响了两下,她回过神,抹平了眉间的褶皱,起身开门。
一张万分熟悉的娇憨脸蛋出现在她眼前,她瞳孔紧缩,控制不住地低喊出声:“云雀?”
“云姐姐,不请我进去坐坐吗?”来人正是曾出现在宫门过的魑,云雀,她对着女子眨了眨眼,亲昵地挽着她进了屋。
等门掩上,女子迫不及待地握住了云雀的手,拉着她在茶几旁坐下,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云雀,你怎么、你怎么也来了?寒鸦肆怎么会同时派我们两个人来?”
她见云雀没有一进房间就甩开她的手,心裏升起震惊和期望。
两年前,被派来偷百草萃的云雀虽然完成了任务,但也中了宫远征的奇毒,内力紊乱,神志不清,险些走火入魔爆体而亡,修养了近两个月身体才渐渐好转。
所幸点竹念在她算是救了自己一命,颇为宽容,拨了一批药材供她养伤。
云雀伤好了之后,记忆尽失,对谁都心怀警惕,冷若冰霜,唯独对她的寒鸦言听计从,比之从前更卖力更积极地完成任务。
无锋之人,等级越要高,心智越要坚定、越要理智无情,而失去记忆后的云雀,恰好更符合了无锋对刺客的要求,于是从之前因为息肌之术才勉强出头,变成了颇受重视的魑,只差一步就要晋升魅。这一次,也是因为这样,才被点竹放心地指派和云为衫一齐执行任务。
云雀反手握住云为衫,她辛辛苦苦装了两年敌对云为衫,如今能撕下伪装,心情同样是激动不已。她想到宫远征给她的命令,压了压情绪,开口说道:“姐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中了宫远征的毒烟晕过去再醒来,就想起了一切……对不起,姐,我这两年那么对你……”
“你说,你都记起来了?”云为衫险些惊叫起来,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泪水盈满了眼眶,哽咽得不行。
“是,姐姐,我都记起来了,”云雀带着哭腔轻轻跪坐在她膝边,把脸放在她腿上,就像以前无数次做噩梦惊醒那样,汲取她身上的温暖,“我好想你,姐姐,对不起……”
云为衫哪会怪她,颤抖着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终于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