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远征闻言瞥了她一眼,蹙起眉思索。那是雾姬夫人,宫子羽母亲兰夫人在老家伺候过她的侍女,宫鸿羽在兰夫人死后娶了她做填房,以照顾年幼的宫子羽。
“远征,你发现了什么?”
宫远征直起身,摇了摇头,避而不谈:“我需要进一步查验,金往,喊几个侍卫把执刃抬去医馆,送信到医馆叫仵作给我准备好用具。”
“是。”金往转身欲走,不料被宫子羽拦下。
“宫远征,你什么意思?”宫子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我的意思还会有人不懂吗?”宫远征斜眼睨他,“自然是要解剖尸体。”
“你怎么能这么做?”宫子羽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不行,我不同意!”
“不同意?这由不得你,”宫远征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用上内力甩开他的手,宫子羽踉踉跄跄倒退,被雾姬夫人和宫紫商扶住,“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阻拦我?”
“远征,”雪长老半是警告半是劝说,“不可对执刃无礼!”
“执刃?”宫远征一字一顿,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他这会总算把他那仿佛从来没有正视过宫子羽的脑袋扭了过来,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下半张脸的笑容灿烂无比,然而其中蕴含着的讥诮和嘲弄有如实质就差变成个巴掌抡宫子羽一耳光,“就他?宫子羽也配做执刃?第一顺位继承人,应该是我——”
戛然而止。
在这短短的须臾之间,千千万万的思绪纷至沓来,宫远征空茫地眨了下眼,瞳孔微震,映上每个人态度迥异的面庞。恍惚中,宫远征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中,长夜不尽,还未苏醒。但他压根没听见耳畔有叮叮泠泠的铃铛声。
这不是梦。
‘——应该是我哥哥,宫尚角!’
前几年,他尚能说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今日,彻彻底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梦,竟是能通晓未来……?
事态紧急,他一时无暇思虑太多,强行抛了杂念,定了定神,接上断掉的言语。
那短促的几息中,宫远征脸上的刻薄神情霎时化水一样融尽了,雾蒙蒙的眼眸凝固成平静到悚然的坚冰,深不可测的裂缝蛛网般密布于上。分明比刚刚的脸要平和冷静一万倍,可直面他的宫子羽觉得,他见到了此生宫远征最恐怖的表情。
“应该是少主,宫尚角。”良久,又或是很快,宫远征吐出了下半句,语调较之前半句,轻柔得紧。
宫子羽无法自抑地汗毛倒竖。
“远征啊,宫门有规定,宫门不可一日无主,宫门内符合条件的,只有子羽。这也是逼不得已。”月长老嘆息道,“有什么异议,还是等尚角回来再说吧。”
宫远征没有回答,他们便权当是默认了。
“执刃曾经特许,凡宫门中人,下至奴仆,上至执刃,只要死因有疑,皆交于我征宫解剖。”宫远征现在看起来正常了些,一手按在棺材边上,一手握成拳背在身后,“尤其是执刃,他说过,他本人的尸体,必须由我亲自经手。”
“宫子羽,你若是只顾着想他完整地长眠,而让杀人凶手逍遥法外,大可以拦我。但如果你真那么做了,呵……一个感情用事的白痴,不配做执刃。”
宫远征说完就背向众人,没理睬他们做何反应就大步出了房间,漆黑夜色轻飘飘覆盖在了他的身上。
死亡在宫远征七岁后便常与他共处,他熟悉,也似乎习惯。
宫鸿羽于他而言,比起父辈,更似上司,这并非由宫鸿羽主导,而是他的选择。宫鸿羽看重他,教导他,像护着宫门族人那样护着他,这就够了。他不需要更多。
宫远征的眼睛和六年前成为宫主与宫鸿羽谈话的那一夜同样毫无波澜、同样固执难拗,它们孩子气的懵懂从未消散,只是所有人被他带刺淬毒的外壳通通瞒了过去。
‘我的父亲,已经死了。’十一岁的征宫宫主端正地坐在茶几一端,面无表情地说,‘我不会有第二个父亲。’
宫鸿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把先前的提议继续说下去。
‘你姓宫,便是我的家人。’他为宫远征斟了一杯热水,放置于他面前,口吻郑重,‘宫门执刃的使命,就是保护家族、保护家人。’
‘我明白,’宫远征盯着水雾袅袅的水面,低声道,‘这就够了,执刃大人。’
他停顿的时间有些长,宫鸿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一句沈甸甸的问话从他嘴裏吐出。
‘为什么呢,’宫远征的表情很奇怪,宫鸿羽甚至觉得下一刻他就要落下泪来,可眼睛明显干燥,没有任何湿红,‘鸿羽伯伯,有人说我没有心,和虫子一样冷血,父母死了,都不会哭的。’
宫鸿羽怔住了,为他久违的称呼也为他的话语。
不等他说些什么,宫远征就自顾自地接着道:‘可我又觉得,或许他们说得没错。爹爹娘亲走了以后,我的心,很空。空得太难受了些。’
他抬起手,捂住了心口,垂下眼睛。
‘我无法找到方向了。’他的口吻模糊,措词艰涩,‘娘亲说,等我长大后要去看看宫门以外的世界。爹爹说,我要好好钻研医术,成为他们的骄傲。现在呢?’
宫鸿羽知晓他的未尽之语。
曾经龙苒和宫琛征在时,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期许就是宫远征前行的灯塔,亮堂堂地照着他脚下的路。
灯塔熄灭时,来不及自己做出灯笼的孩子就停在了原地,和故人的旧影一起止步不前。回头看不见来路,远眺望不到尽头。
亲人的死是一片闷雷阵阵的乌云,可能会笼罩一个人一时,也可能会遮盖一个人一辈子。
宫鸿羽后来的安慰之言,宫远征其实忘得差不多了。唯独记得清楚的,是他自己发的誓、承的诺:‘在我找到自己的心之前,宫门就是我的心,执刃大人,我会是你手下最值得信任的刀。’
他涂着剧毒的刀尖永远朝外,永远不会调转方向。
那一晚过后,他也有与宫鸿羽的彻夜长谈,只是再没有叫过一句“伯伯”。
世事难断,谁能想到宫鸿羽会命丧如今。
此夜无人得安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