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花长老朝他招手,“怎么才来?”
宫远征一视同仁地朝长老和宫子羽低了低头,站到了宫尚角旁边。
“子羽哥哥已经选完了?”他漫不经心地端量宫子羽身边的女子,“怎么都不等等我,这么心急啊。”
月长老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远征,你可有心仪的人选啊?”
“月长老还是这么喜欢明知故问,”宫远征浅笑道,“当然是云雀了。”
很快,金往就将云雀领来了执刃殿。
“侍卫先下去吧。尚角,要不你……”雪长老欲言又止,看向了宫尚角,得到否定后失望地嘆了口气,接着说,“唉!既然如此,那云为衫、云雀二位姑娘从今日起就作为随侍,入住羽宫和征宫吧。”
“且慢,”宫尚角出声阻拦,一双眼睛犹如寒潭幽深冷漠,“此次选亲有无锋混入,虽说已被远征弟弟找出两个,可难保没有第三、第四个。所以,我安排了画师,稍后会为二位姑娘画像,连夜送去梨溪镇和栖旻城求证,以验明正身。毕竟无锋细作一旦潜入,于宫门而言就是附骨之疽,非常时期,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那就依尚角所言,”花长老讚同地颌首,“那两位新娘就还是暂留在女客院落吧。”
“那我们岂不是还要在女客院住个十天八天的?”云雀皱起眉头,烦恼地问,“可新娘入宫门并未携带任何日用物件,这如何是好啊?”
“姑娘不必担心,有下人替你们采买,尽管吩咐便是。”宫尚角的语气充满了试探,“何况,我备好了最快最好的人马与信鸽,不出三日,必有结果。”
云为衫闻言,眼睫一颤。
她走出执刃殿时,忍不住呼了一口气。云雀拉住了她的手,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新娘和侍卫都退下了,长老正准备起身走人,被宫尚角叫住:“请长老们留步,我还有一事。”
他的眼睛盯住了宫子羽。
来了。宫子羽心下一沈,屏息凝神等待宫尚角的发难。
“子羽弟弟,你应该註意到我一直在叫你‘弟弟’而不是执刃吧?我要说的正是此事,三位长老,我不认可、并且反对宫子羽成为宫门执刃。”
……
宫远征一直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直到最后宫子羽被迫应下三月通过三域试炼,否则就要让出执刃之位,将其间过程与梦境一一比对,才最终确定了他的梦真能先知。
有意思。宫远征心想着,从长老那拿了管事名册开始逐步筛查无名。若非梦中的“宫远征”一心只有他那哥哥,导致他根本不能透过梦中人把全局探个究竟,不然的话说不定他现在就知道无名是谁了,哪还用辛辛苦苦地一个个排除。
三天转瞬即逝,已经归降宫门的云雀身份是否会遭到怀疑不言而喻,至于另一位新娘,宫尚角却是费了一番心机试探,未果,云为衫便算是过了第一关。
当天下午,宫子羽就亲自去女客院迎云为衫回羽宫,去的路上,恰巧碰见来接云雀的金往。
宫三这么积极?他心裏不禁犯起嘀咕。
征宫裏的宫远征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宫子羽的内心想法,正坐在茶几前慢条斯理地煮茶。
云雀在门口停了停,见宫远征看过来,才迈步进去,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宫远征对面。
“你说,若我来得快,可允我几件事。”她的声音很轻。
“我是说过,”宫远征拿起布盖在滚烫的茶壶,拎起斟了杯热茶,“不过,你这么问,是觉得你来得算快吗?”
云雀沈默了,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应答,咬着嘴,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
“好吧,你觉得的倒也没错,”宫远征看她真信了,意兴阑珊地撇撇嘴,把热茶放到她面前,“喝了它。说说,你想要什么?”
“这是什么?”云雀碰了碰杯身,被烫得一激灵。
“问那么多做什么?”宫远征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到唇边咬了一口,含糊地说,“等会冷了些喝了便是。别磨磨蹭蹭的,快说。”
“我……我想,”云雀攥紧了手,心一横说了出来,“请征公子,帮我保两个人的命。”
“两个人?”宫远征取出帕子擦了擦手,似笑非笑地牵了牵嘴角,有如实质的视线让云雀觉得自己被看穿了,“我猜猜,都是无锋,对吗?”
云雀点头,忐忑地抬眼看他。
“无锋之人,于我、于宫门有深仇大恨,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宫远征难得有兴致听故事,把那盘他觉得有些不够甜的糕点推到一边。
“我知道此事实属强求,可他们于我而言,比之性命有过之而无不及。”云雀沙哑着嗓子说,“我是棺生子,因而一出生就被遗弃在巷子裏,收养过我几年的乞丐早早走了,当年若不是寒鸦肆把我带去无锋,我就死在街上了。他、他是个好人,和其他无锋不一样的——”
“没有不一样。”宫远征打断她,眼神泛着冷意,“无锋裏也许有苦命人,但不会有好人。每一个无锋手裏,都沾着无辜生命的血。”
云雀无言以对,低下头,一阵鼻酸。
“那另一个人呢?”
“另一个人,也是寒鸦肆从街上捡回来的女孩。她比我大,就认了我做义妹。”云雀低声喃喃,“她照顾我许多,真心实意把我当亲妹妹对待,我们一直相依为命,日子很苦,但和她相伴也不算完全没有盼头。如果不是他们二人,我不会坚持活到现在。”
她情绪愈发低落,端起茶杯徐徐吹气,待冷下些许一饮而尽了。
宫远征没有立刻说话,待她喝完了茶,才出声道:“若我说,你只能选一人活着呢?”
云雀僵住了,眼眶通红,脸却苍白如纸。她气息不稳地站起来,砰一下结结实实地朝宫远征跪下了,顶着满脸的泪伏身在地。
“那,我可不可以用我的命……换他们生?”她说。
半晌,云雀才听见宫远征喜怒难辨的声音:“我要你的命有何用?下去吧。”
她不知这句话代表了什么,也不敢问,扯着衣袖胡乱擦擦脸上的眼泪,惴惴不安地走了。
宫远征在原地坐了许久,唯有放在膝上紧握的手能窥探出几分他的紊乱心绪。
“公子,”金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旁,“我已将云雀送到了客房。”
“嗯。”
金往刚要退下,就听见宫远征幽幽地出声,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为何总有人把别人看得比自己还重呢?”
“又为何,没有人如此对我?”
这世上对他好的人不多也不少,可当他一个一个搜寻、扳着手指反覆考量,发现把他放在心头第一位的,找不出一个。即便是父母……
即便是父母。
兴许人活在世上,有即为幸,求有便是,何必强求最。
金往权当自己失聪了,蹑手蹑脚地离开。门外站着陈伯,他朝陈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雨声潇潇,一室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