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唱什么?”
苏允心裏微微的发疼,没有说话。
——戏裏,从一而终;
——戏外,都是空。
那伶人曼声轻吐,接着在唱。
苏允突然也很想喝酒,烈酒,越烈越好。
——罗衫薄,秋风凉,看流萤飞散,天涯两茫茫。
——都道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却不知人生自古无常。
——看天上多少燕分飞,隔天河,牛女难成双。
酒入喉肠,苏允比亓珃喝得更快更猛。
“做什么?”亓珃面染红霞,瞇眼瞥他,笑问,“到底唱的是什么,怎么灌起闷酒来?”
明明是他起的头。苏允没说话。他不确定亓珃是否听得懂云阳话,倘若听不懂又怎么会是刚才那副神情?
——离别苦,相思长。
——若得一念两心同,哪怕万水千山总依傍。
——怕是怕。
——天涯咫尺,咫尺天涯。
——近在眼,求不得。
余音袅袅,绕梁不散,一曲云阳名调《求不得》终是落了帷幕。
苏允饮下第六杯酒,抬眼,亓珃眼望窗外,侧脸在灯烛下莹莹泛光。
手裏一僵,酒水洒出。
亓珃抬手轻拂面颊,转过来笑得有一丝尴尬。
“只听懂最后一句,想来是个怨妇悲秋,真是俗套。回宫吧,他们该等急了。”
说罢匆匆起身。
最后一句?
——近在咫尺,求而不得。
是这句,让他落泪?
苏允呆呆望着亓珃匆匆下楼的背影,突觉心口窒闷,有如巨石压顶,几乎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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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
“君上!”
苏允追下楼去,有些失控的呼唤引得店伙计一脸惊愕骇然的望向两人。
亓珃一个趔趄扑倒在及时赶来的男子怀中。他一手捂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吓人。
“怎么了?”
苏允惊问。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到时便看到亓珃跌跌撞撞的向门裏退,站也站不稳的模样。
扶住人向后退了数步,警觉的看向门口,刺鼻的烟尘中除了漫天飘飞的爆竹红衣之外,并无任何异常。
亓珃颤声道:“我……我看不见……”
“什么?”
苏允没听懂,亓珃另一手也捂住眼睛,身子在发抖。
“刚出门,前面有爆竹炸起来,然后……眼睛……”
苏允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世上很少有让亓珃慌成这样的事,之前失明的恐惧大概记忆犹新。
“君上别慌。”苏允低声安慰,“让我看看。”
亓珃颤抖着松开手,缓缓睁开眼睛。
清澈的星眸泪痕残余,留下一层红润,除此外,表面看来并无异状。
苏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现在还看不到么?”
亓珃目光茫然的不知落在空中何处,脸色更加惨白,一手抓住苏允的袖子,却没有说话。
“没事的。”苏允一把抱起他,心中惊骇,语声却平稳安定,“大概是被爆竹灰烬迷住了,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这话犹如哄小孩子,两人心裏都清楚,旧疾突然发作,也许并非只是眼睛这么简单。但亓珃听见他这样说,惊惶无措的心顿时有了着落,定了定心神,用力睁眼,依旧昏黑一片。陡然的失明令他苍冷的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耳畔有风声乍起,身子似被横抱着向前速行。
一个起跃,人似到了半空,速度却不减分毫,底下传来无数哗然惊呼。亓珃意识到什么,在抱紧自己的双臂中挣了一下。
“快停下来,这裏是闹市!”
苏允飞掠的身形没有片刻停顿,“管不了那么多了,先送你回宫。”
在众目睽睽的闹市中飞檐走壁,明日帝都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大概就是这鲁莽大胆的飞贼了。
苏允向来是一个有礼守矩的人,何时疯狂如是?
亓珃脸颊贴进温暖结实的胸膛。
忽然的,没那么害怕。
如果一双眼睛,可以换得此刻永恒。
那么,他想,也是值得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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