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僧大师。”
沿街淋着雨赤足而行的僧人闻声转身,望见槐序一行人,礼貌地竖掌施礼。
他身边还带着几个穷苦的孩子,衣裳像是破布,也是光着脚,各个都是面黄肌瘦,每个人的手里都捏着一颗念珠来御寒,麻木又警惕的看着他们。
苦僧竖起一根手指。
意思是【众生功德本愿经】的准备还未完成,需要明日才能正式传授。
“我来找你是为了另一件事。”
槐序说:“先前您为我断后,我许诺捐你善款,让一城的苦命人三十日都可吃上有肉有菜的饱饭。”
“今日事不宜迟。”
“我正准备去南坊的兴盛楼吃饭,掌柜的素来都有义举,若是想要支棚施粥,倒是可以与兴盛楼的掌柜商谈合作,由我出钱,他来出人出力,名声与功德归你。”
“若你有空,现在就同去商谈?”
苦僧没有立刻答应,反而看向身边的几个孩子,这是他刚从一伙人牙子手里救出来的人,正要带去警署,再去帮忙找一找他们的父母。
“可以同去。”
槐序说:“可以一起去兴盛楼吃顿便饭。”
苦僧比了个手势。
“稀粥?”槐序瞥了一眼几个孩子,一挥手:“喝点容易消化的药粥吧,正好还能补补身子。”
苦僧怔了一下,再次行礼感谢。
一行人来到南坊的兴盛楼,槐序让安乐她们三个先去楼上的包厢等候,又把几个孩子在大厅角落找了一张桌子安排着坐下,一人给点了一碗昂贵的药粥。
兴盛楼的掌柜平日里总喜欢在外边晃悠。
这几天南坊太乱。
本来喜欢提着鸟笼子,跑去一条老街里看人下棋的掌柜楼兴元,也只能老老实实的缩回自个的酒楼,成天对着一个大块头电视机拍拍打打,时不时爬上去扶一下天线。
‘笃笃’
账房先生敲了敲门,没隔多久,雕花的木门便被人推开,一个两鬓斑白,睡眼惺忪的老人穿着一身睡袍,扶着门框上下看了看来客,忽然来了精神:
“贵客,稀客啊!”
他利索的一拱手:“苦僧大师,还有龙庭槐家的公子,许久不见。”
“不知今日来此,是有何事?”
槐序前些时候是兴盛楼的常客,每次来都一个人出钱包下最好的房间,点上一大桌菜,却又只吃几口,兴盛楼的掌柜对他这位特别的客人自然是印象颇深。
上次白氏的郡主来此。
兴盛楼的掌柜,当时就在道旁迎接。
而苦僧大师更是市井江湖的传闻里出了名的人物,每次楼兴元让兴盛楼施粥行善,总能看见这位大师领着一群衣不蔽体的穷孩子过来,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在门口谈事不太礼貌。
楼兴元便侧过身,伸展胳膊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屋子里的大部头电视机还在播放彩色的西洋动画,顶端的天线嗡嗡作响,在半空飘着,时不时还因为信号不好,发一阵红光。
荧幕里,一群孤儿正在绿衣服老人的指导里学习盗窃,音乐声极为欢快,一个新入行的孩子看着几个老手在面前轮番展示技艺,隔空取走绿衣老人兜里的硬币、丝巾、手枪……
“有趣吧?”
楼兴元得意洋洋的说:“可花了不少钱呢,本地想看西洋的节目,收不到那么远的信号,只能看中转的片子——得掏钱进一个会,当了会员,才能收到各种节目。”
“近几天下雨,我没事做,就天天窝在屋子里看这些小人。”
“还学了几句西洋俚语。”
苦僧也被画面吸引,他见多识广,甚至亲自去过西洋,自然是认得电视这种东西。
只不过,他关注的不是电视本身,而是节目里因生存而行窃的孩子们,以及丝毫不以此为耻,甚至以此为荣的绿衣老猎人。
电视机正播放一段台词:“偷吧!抢吧!小滑头们!不想爬进烟囱里被熏成活肉干,不想进了机器做饼子,不想上了餐桌……进了人家的盘子,就好好的学吧!”
“这就是你们的救赎!”
“魔鬼的许诺!”
窗棂外轰隆一声响雷,屏幕闪烁着奇怪的光点,人物模糊成怪异的色块,声音也变得嘶哑,带着奇异的电流声。
宛如来自地狱。
屋内的角落里还点着熏香,一缕缕烟气飘出镶银的小香炉。
火炭静静地燃烧,没有一丝烟尘。
气温舒适的令人昏昏欲睡。
外面大雨滂沱,窗棂外的一株老树下,一条病恹恹的流浪狗挨着乞丐蹲在檐下,又被人很快的赶走,一人一狗瑟缩着走进这场冷雨,没多久就消失在街头。
下坊的孩子们仍在雨中受冻,饥肠辘辘的等着太阳。
这场雨后,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这便是苦僧想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