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爱吃水果。”
槐序黑着脸离去,又在拐角撞上迟羽,她把手藏在身后,一阵温热的风吹过,有灰烬飘起,空气里弥散着果实被焚烧的焦香味,一弯下弦月高悬于空,美人暗淡的红发让他想起旁人。
他大抵可以猜到笨鸟的心思。
无非是看见安乐送来水果,呆了一会笑着回去,又看见云青禾送来果盘,便像模像样的也学了一手——可这个笨蛋似乎根本没想过,他又不是把水果当饭吃,怎么可能连吃三盘?
云青禾来送水果,不过是巧合。
而她就是笨。
“……今天,是下弦月,很漂亮。”迟羽装作无意地仰望天空,她不是真的喜欢月亮,但这种尴尬的氛围,她实在不知说什么比较好,联想起过去的旧事,便顺势说在欣赏月亮。
旧事的主人公自然是指商秋雨。
当初簪缨和流书起了矛盾,迟羽在旁边有心劝解却无力挽回,三言两语反而让问题被激化,几个人吵起来,一起去找商秋雨理论,请她主持公道。
当时商秋雨正侧坐在崖边的巨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她借着月光低头翻阅书本,有风吹来,轻飘飘的白裙便随风晃动,她的蓝色长发也在风里扬起,侧脸恬静安然,有一种超越人世的美感。
她们走上前去,恰有一轮圆月跃出云间。
商秋雨微微抬头,侧目眺望山崖外的万家灯火,又抬眸看着月色,风轻云淡地说了几句话——明明是在赞美月光,但簪缨和流书的矛盾却消解了,两个人握手言和。
她也想效仿。
奈何嘴拙,实在学不来。
如果是商秋雨前辈本人在这里,一定不会这样吧。
倘若能有商秋雨前辈的才华,说不定她就不需要再躲在角落里,只能做个祈求者,或许就能像云青禾那样,争一争那个位置……
但商秋雨前辈是懂得如何给予别人关爱的人。
而她不懂。
所以她大抵是学不会商秋雨前辈的处事方式。
“你该把心思放在修行上。”槐序说:“法相的构筑怎么样了?素材选择?各类修行法的参考?想要怎样的核心形态?你在这里堵着我,该不会只是想得到一点安慰吧?”
“迟羽前辈,你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整天不务正业,只顾着找我寻求安慰,而且总是在私下,趁着我休息来麻烦我——难道我是什么路边的可怜小猫,谁见了都能伸手摸摸,舒缓心情,而且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我忍了很久。”迟羽抿着嘴唇。
初见时她好歹还能有一点高冷美人的样子,有一点傲气,总是把软弱的一面藏起来,只在下班后独自去排解,吃个甜品,或者抬头看看天气,等着下雨——至少表面很成熟。
如今她却只顾着寻求安慰。
见缝插针。
“很久?”槐序神色冷淡:“迟羽前辈,你的很久是指三天吗?”
“那您是希望我夸赞您的耐性?还是您的贪婪?”
“啊,三天可真是漫长,让人苦等,久等,等的心焦,今天终于抓住我独处的机会,所以就迫不及待地守在我回去的路上——渴望我的安慰,想让我照顾‘您’的心情!”
“可您有没有考虑过我的心情?”
“我!”
竹林晃动,萧瑟的竹叶随风落下,迟羽向后退了半步,她侧头看着竹林落叶,神色忧郁,抿着嘴唇,视线又迅速扫过他的脸颊,滑向脖颈,胸膛,目光越来越下移,鹅卵石小径的鹅卵石排布很漂亮。
她的双手也无处安放,最后只能尴尬地抓着垂落的右手。
曲线更显。
“抱歉……”她说。
槐序却更为恼火:“抱歉抱歉抱歉!你要道歉多少次!”
“道歉根本没用!”
“如果只说一句抱歉就能化解问题,那世界上到处都会是肆意妄为的狂徒,再严重的仇怨也能被‘抱歉’解决——如果你杀了某个人,难道你还能指望着一句抱歉来得到原谅吗?!”
“你来杀了我好了!”
“看看我会不会原谅你,我会有什么反应?!”
小径的一端传来脚步声,黑发侍女抱着剑慢慢走来,望见这一幕,疑惑的微微偏头,猎鹿帽里溜出长长的额发,稍微遮住水蓝色的眼眸,让人看不清侦探装小侍女的眼神。
“公子。”
小侍女说:“夜间风冷,郡主为您炖了鸡汤,骨肉酥烂,邀您去品尝。”
察言观色,也是云氏的死士训练内容之一,作为仆人,需要观察主人的神色,需要知晓每个举动,每个细节代表的含义,既要做到分析的足够细腻,又不能狂妄的擅自揣摩主人的心思,以为理解主人。
很矛盾。
但又必须掌握。
否则便无法成为合格的死士。
郡主当然没有炖鸡汤,自家郡主生来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厨房这种油污重的地方,她向来是不进的,即便学习厨艺,也更多是一种礼仪式的象征,有专门的场地。
来之前,白秋秋只不过亲手削了一盘水果,光是摆盘要摆什么图案,就想了许久。
最后还不敢亲自去送。
遣她过来。
而自家郡主的举动,自然不是单单想要送个水果,更多是想要借此表达对槐序的关心——郡主知道槐公子心情波动,想要趁虚而入,所以接连几次做出判断,由她这个仆人代为执行。
所以她提出请槐公子移步去自家郡主的屋内。
云青禾拿水果的同时留意过厨房的食材储备,其中确实有鸡肉,被装在特殊的盒子里保鲜,如新鲜宰杀,不影响风味,可以取用。
如果槐公子答应。
郡主立刻就会去厨房取用食材,炖一锅鸡汤。
等其人步入室内,‘恰好’可以望见自家郡主辛勤又专注地照料汤锅,对他温柔微笑,锅中的骨肉已被炖得酥烂,香气四溢,屋内的温度也会恰到好处,令人自然地放松身心。
如此,便能获胜。
至于迟羽小姐所犯的问题,便是过于在乎自己的欲望,而忽视槐公子本人的心情。
槐公子即便再温柔,其本身亦是少年,有属于自我的情绪,在心情剧烈波动,空虚又茫然的同时,其实并不想主动地去消耗精力安慰旁人。
此时上前。
自然只能讨得一番苦话。
“过来。”槐序语气平淡。
人偶般的女孩抱着剑,心里还在与自家郡主交流,身为仆人,却被迫主动思考,反复的复盘每一步是否有问题,根据近来所得的讯息判断槐公子此刻的心情,他是不是要答应……
她还没想完,水蓝色眼眸便微微瞪大,夜风吹来,黑色额发也跟着飘动,透过发丝的间隙在另一双红色眼瞳里望见自己的倒影,素来平淡的心境再起波澜,只觉得夜风如此静寂。
不闻蝉鸣。
但听见竹林间有悲鸣声,宛如杜鹃泣血,却又极力地压制声响,只发出短促又悲伤的声响。
——是嫉妒和惊惶的感觉。
情况的发展着实超出预料!
槐公子既没有专注于迟羽小姐的问题,也没有回复自家郡主的邀请,反而再次遵循白天的约定,把她当成挡箭牌,道具,器物,当着迟羽小姐的面……对她做出与白天相同的举动。
但白天是她主动。
这次却是槐公子对她主动。
感觉全然不同。
旋即她又无力再去观察迟羽的反应,连怀里的剑都难以抱住,只能笨拙地应对,尝试涉足从未涉足的领域,以仆人的身份,让自家郡主选定的夫君能够满意,得到应有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