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北燕与昭明关系不稳的消息后,华年整日心事重重,乌兰静十分后悔当初把这件事告诉她,但是出口的话就是覆水难收,唯一的弥补就是好生安慰。
华年每天向乌兰静打听事情进展俨然已经变成一种习惯,身居御书院之中的乌兰静成天对着成卷的文书,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过问其他事情。
几天之后,华年也明白从乌兰静口中问不出任何消息,而她也没有胆子去问徐泽涵,宫中其他人与她的关系都没有熟悉到可以交换消息的地步,于是只能强忍着焦躁和不安,期待一切风平浪静,不要再生战事。
就这样,大约七八天后,华年奉徐泽涵之命去清扫藏书阁。这已是华年的惯例工作,大约每个月都要清扫两次。先用棉布扎成的掸子把书籍上的灰尘掸落,再用半湿不干的抹布仔细擦去书架上的尘埃,最后打扫地板。然后还要敞开门窗,令户外的阳光照射进来,为散发出浓重芸香味的藏书阁通一通新鲜空气。
这天华年来到藏书房的时候,发现门没有上锁,地板上有几个淡淡的泥巴脚印。最近积雪渐融,被雪水浸泡的泥土很容易粘在脚底,再印到走廊上,给她最近的清扫工作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藏书阁地板上的雪泥脚印大概就是从外面院子裏带进来的,一般宫人都知道打扫的辛苦而且被管教得十分严格,所以都格外留意自己的脚印,尽量不踩泥地,唯有身份尊贵之人才会如此才不拘小节。
想到这裏,华年不禁有些疑虑。她停步门口,探头向书架深处望去。塞满书籍的木架层层迭迭,挤满了整个房间,华年的视线望出去不到一丈远就被挡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到更深的地方了。她只得扬高声音,在不安的心跳声中连问了好几声「有没有人」,但是没有听见任何回应。这下她才松了一口气,心想对方肯定早已离去。所谓贵人多忘事,忘记锁门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华年放心大胆地走了进去。
走进藏书阁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全都打开。今天的天气格外晴朗,大雪初霁的天空蔚蓝一片,一大早就有暖烘烘的阳光洒落下来,院子裏的花草树木都显得格外生机勃勃。明明还是严冬之中,但却透着一股春日将近的喜气,无怪乎徐泽涵会令华年今天来清扫藏书阁了。
藏书阁的内墻上有一排精美菱花格栅窗,华年一扇一扇地把窗户推开,可以望见外面漆黑的泥土和绿莹莹的草地。泥土的清香和金色的阳光一拥而入,华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新鲜空气侵入肺部的瞬间,这几日积淀在心口的阴霾仿佛也淡去了一些。华年的动作变得轻快起来,沿着窗户一路走向深处。
突然,她从书架的缝隙间看见了一个奇怪的黑影,吓得立即停下脚步。
藏书阁的最深处贴着墻壁摆放了一排地柜,据说裏面放的是年代久远、已经没有人想要翻阅的旧书。地柜大概齐腰高,顶端非常平坦,就像一张又长又狭窄的卧榻一样。而那黑影正横卧在上面,华年只看到一个背影。
剎那间,华年的本能反应就是扭头想逃,但是她已经转过身才蓦然意识到,那背影身上明黄色的衣物格外眼熟。
短暂的停顿后,华年蓦然记起,那衣服竟与三年前她夜闯尚宁轩撞见皇上时,皇上身上的那件衣服极其类似。想到这裏,华年顿时有种奇妙的猜测,不自觉地扭头向回望去。越看越确信,那人影的的确确就是皇上——但是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先帝,而是刚刚登基不久的乌兰宜。
宫中除了乌兰静与徐泽涵之外,就属乌兰宜与华年最熟,所以华年一点也不怕他,胆子渐渐大起来,已经不再想要逃离此地了。
乌兰宜登基已经半年,早就不用天天来御书房上课。这半年裏,华年只在徐泽涵讲学的时候远远地见过他,要说生疏也确实比以前生疏一些。
皇上为什么会在藏书阁裏睡觉?华年又好奇又担心,迈着无声的脚步轻轻来到乌兰宜的身后。
乌兰宜面朝墻壁,睡得很熟,华年已经走到他的脚边了,他竟然还没有发现。华年下意识屏住呼吸,安静的空间更加阒静无声,仿佛时间已经停止。
「太子?」华年试着唤了他一声,出口之后才意识到喊错了,急忙改口又轻唤道,「皇上?」
直到这时,乌兰宜的身体才微微蠕动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似乎还在半梦半醒之间。
虽然吵醒乌兰宜午睡不妥,但是丢下他在这裏不管更不妥。华年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只得鼓起勇气上前,轻轻摇了一下他的肩膀,唤道:「皇上?醒醒呀,这裏可不是睡觉的地方。」
摇得虽然轻柔,但还是把乌兰宜从迷梦中摇醒了。他喉咙裏「呜」了一声,揉揉眼睛,回头向华年望来。幼稚的动作看上去就像一个孩子,一点也没有国君的风度。华年刚才还有些紧张,但是看到乌兰宜毫无防备的动作后立刻松懈下来。乌兰宜依旧还是当初的乌兰宜,哪怕变成一国之君也依旧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