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倜依然喋喋不休,元照听着听着也习惯了,黄昏之时,他终于幽幽地睁开眼。
周倜和姚杏都不在房中,元照翻身下床,觉得自己并无大碍,仿佛之前吐血的事只是一个太过真实的梦。
日薄西山,天色已经暗了。
一封写着“元照真人亲启”的信撂在桌上,都不用感应信封上的气息,单看这笔走龙蛇、刀头燕尾的字迹他都能猜个十成十。
真人道鉴:
展信安。
燃已至逢春岭,不日回旋。听闻罗浮山一战局势凶险万分,真人安泰否?
敬颂时祺
喻燃
“燃”字的四点水连成一道线,在收尾处回锋撩了一道钩子,元照觉得自己的心都跟着笔锋动了一下。
然后,那颗刚刚颤动的心很快就跟着落日余晖沈了下去。
那个他动心的对象……是喻燃。
元照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原本好看的眉眼突然颓唐,他的睫毛鸦黒,像用浓墨一笔画就,墨色将尽,还留下淡淡的阴影随着眼睫晃动。
阴影中氤氲出一滴水,元照闭上眼,不知道那是不是泪。
……
忙得脚打后脑勺的云褚弟子们渐渐从战时状态脱离出来,今日轮值看门的弟子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喻师兄?”
来人穿了件月娑白的广袖圆领袍,腰间还讲究地系了一条暮云灰宫绛,衣裳整洁,肩背笔直,看不出长途跋涉的半分疲态,背了一把成色一般的剑,手裏还带着个碧玉炉。
这丹修不算丹修,剑修不算剑修的打扮,整个云褚仙门,只有喻燃一个人。
喻燃对叫他师兄的人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山门,脚步轻快,显然心情极好。
走到云褚山下的小镇时,他满耳朵都是百姓传颂的元照英姿,万邪之中功成身退,还阵前突破出尽了风头。
山下还没撤离的各派弟子也聊得热火朝天,喻燃一向话不多,也不免多问几句。
“真人?”喻燃推开柴门,烛照峰还是自己走时的样子,师姐晨练时用的兵器随手扔在屋檐下,院裏的石桌堆着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二师兄买回来的。
姚杏一眼就看见小师弟端着个漂亮炉子走进来,放下手裏的石锁:“师弟回来了!”
周倜闻声拿着个勺子从厨房裏冲出来:“回来了?快去后院逮只鸡来晚上加餐!”
“真人呢?”喻燃不解,元照不爱出门,几乎不怎么下山,这个时候他都是在厨房大显身手,“师兄做饭?”
姚杏听见这句话,要走过来叙旧的脚往回迈了半步。
“师父有事,下山去了,”周倜往后院走,“我去逮鸡。”
喻燃也跟着他往后院去:“去哪儿了?”
周倜顾左右而言他:“你这孩子,话这么多呢,你去杀鸡吗?你去我就不去了。”
“不知道?还是不能告诉我?”
喻燃有些太一阵见血了,噎得周倜半天张不开嘴:“……”
喻燃那从容淡定没有一丝焦躁的表情有点裂开了。本来挺俊秀一青年,飘逸出尘,从世俗中来却不带一丝世俗之气,然而此时此刻,再清俊的相貌有那“狰狞”的表情也显得有些吓人了。
最终,这顿鸡也没吃成。
三个人坐在桌子前面面相觑,喻燃绷着一张脸,姚杏和周倜满脸纠结,互相交换眼神。
周倜看了一眼元照的房间,又瞅了瞅喻燃:老父亲的嘱托固然不可违逆,可是这孩子闹脾气不吃饭也不行啊。
姚杏闭了闭眼,她其实也不明白元照到底为什么这么做,然而师命难违。
“阿燃啊……”姚杏和风细雨地开口,“师父这么做,想是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姚杏一时语塞答不出来,她左右为难,周倜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幸好,喻燃还是很善解人意:“不为难师兄师姐……”
周倜感激得“泪流满面”,连声称讚:“好孩子!好孩子!”
喻燃沈思片刻,问了几个问题:“请教师兄师姐,真人身体如何?云褚还有多少别派弟子没撤离?”
姚杏回想了一下汀愫师伯的诊断,只说是突破之初控制不住,真气运行得有些汹涌:“师父身体很好,现在门派内只剩下几个小门派还没走。”
“那罗浮山阵法如何?真人非在不可吗?”
姚杏一脸震惊:小师弟原来能一次说这么多话。
周倜目瞪口呆:“你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