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照本来就是赌气似的回身,喻燃说话又温和,眼神又诚挚,那么关切……元照真人本就没做好的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等他回过神来,不知到底是那一股情绪已经促使他乖乖点头了。
喻燃不说话了,元照也终于找到机会走了。
他慌得一批,甚至忘了御剑,他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不对劲,一直走到草棚,看到有猴子来偷昨日喻燃留在草棚的糕点。
元照福至心灵。
“你就在阵中不要出来。”
怎么听怎么像孙悟空拿着金箍棒给唐僧画了一个圈。
元照张了张嘴,臟话没说出口,但脑子裏却想着,倒反天罡了,谁是徒弟谁是师父?
见有人来了,那猴子连绿豆酥带油纸包装搂起来就走。
泼猴,没见过世面,连绿豆酥也偷。
元照惋惜地看着猴子远去的身影,勉强把没能吃到嘴的绿豆酥抛到脑后,才御剑到一粟海去了。
喻燃还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唇角扬起,好像自己占了什么大便宜似的。
此处离罗浮山太近,就算没有魔物,也有山间精怪,寻常百姓大都不会住在这裏,荒无人烟,无尺椽片瓦可为庇依。
元照夜间下山,该没地方住了。
喻燃手掌一翻,一张召幽符凭空出现。
“虎噬蛇伤苦魂等众速赴行坛,臣某承诰摄诏,请罗浮之地,山魈之众。”
符纸焚烧的烟灰簌簌落下,有一些落到了阵法的纹路上。
喻燃皱着眉,似乎在责怪自己的不谨慎,他蹲下身小心地拭去。
只是一些真气而已,他懊悔得仿佛是元照本人蒙尘。
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喻燃抬起头,看见一群山魈从远处奔来,扬起满天的黄土。
日落月升,一粟海海面上升腾起魔气。
罗浮山是古战场,底下又压着魔族,有魔气是很正常的事。
就是小浩劫以前,这裏也笼罩着滔天的魔气,元照虽然纯阳剑体,也基本都是避着这边走。
然而这两日却属实不寻常,今日只是黄昏,元照都能感受到空气中的躁动不安。
太不对劲儿了,满月未出,魔气却已沸反。
元照拧着眉,已经踏遍了一粟海周围的每一寸土地,依然没找到什么异常之处。
他确实对阵法符箓之类的事不精通。
然而,一切鬼蜮伎俩,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只是蚍蜉撼树。
渟澍剑寒光凛冽,元照毫不犹豫地握上剑刃。血顺着剑身缓缓流下,滴滴落入一粟海中。
元照目光如炬,仿佛见到了千丈海水之底的魔域,他的神思附在精血之内,混在海水之中,借此来探查一粟海的异状。
人身肉体凡胎,肉眼假父母气血所成,见昼不见夜,见近不见远,因有色质障碍故也。
修士之中,有符修阵修等,其一生修炼,都在摆脱肉眼的限制。
元照于此道不精,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分神期,半步大乘,自有他处生慧眼,观一切法皆空,不见有众生相,不受一切法也。
大概只过了一息,元照就感受到精血前进的路径阻滞。
元照立刻做出了判断,阵法离海面不远,设阵之人实力大概不是很强,无法深入海底。
他立刻想到喻燃提到的守在阵外设障的元婴修者,只是不知这阵法设于在罗浮大阵落成之前还是之后。
海水之中一滴滚圆的珊瑚珠子倏然四散,仿佛是消融在海水之中,然后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兜住。
元照的血液主动攀附到阵法上,那原本透明的屏障被染成了豇豆红,他的伤口泛起淡淡的荧光,手作剑指,密咒云:“太虚无体,今秽皆空。”
以元照浅薄的认知判断,这阵法大概本身强悍,只可惜外强中干,元婴的内力不足以完美地完成,才这般脆弱。
阵法破裂,转瞬化为齑粉,有碎玉之声。
元照还没来得及高兴,一股魔气冲天而起,直扑他的面门。
他立时拔剑斩去,急退了两步,堪堪从中脱身。
魔气卷着黄沙汹涌而来,元照左腿后撤一步,渟澍剑后撩,挑散了从后方袭来的晦兽,手上的剑还来不及回返,魔气已至眼前。
只好以剑为支点,借力横踢出去。
元照活了这么多年,没打过几次架,因此每一次攻击都慎而又慎,在出腿的一瞬间,全身经脉中的真气如同急湍激流涌到退步,他那从执事堂领来的靴子外附了一层纯阳火,远远看去像是哪咤的风火轮。
风火轮抽刀断水般把魔气劈成了两半,元照抽空向远处望了一眼。
丰灯的光太弱了,经不起层林遮罩,元照从深林中望出去,唯一能看到的光亮大概也是幻觉,他遍寻不见,只能全身心应对眼前的晦兽。
他今日答应喻燃晚间下山的时候,以为是情非得已,其实不过是顺水推舟情难自抑,现下失信于人,他突然深感情孽深重,难以自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