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蕴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一抹月色,从未觉得这夜是这样的漫长,耳畔是蝉鸣,是虫噪,是风穿林叶,是水击青石,是鹧鸪的伤鸣,是子规的呜啼,那如怨如慕的声音,令她想到清渠受刑时的眼泪,想到玉箫旁观在侧的心碎,她抱着膝盖,浑身冰冷得阵阵战栗。
“大人……”阿萝慢慢进来,跪在她脚下,低声道,“都预备好了。”
乐蕴的双眸终于一点点亮了起来:“好。”
她正要起身
,却被阿萝一把拥住:“大人……”
乐蕴无奈一笑,摸了摸她的眼角:“怎么又哭了?”
阿萝哽咽道:“奴婢只是觉得心裏不安稳。”
“我送个人过去罢了。”
“大人送完了,就回来吗?”
“也许会晚一些。”
“会晚到何时?”
乐蕴失笑:“这种事情,哪裏说得准呢。”
她慢慢站起身,回手关上了窗子,“阿萝,你是皇上派来的人,这些事,你来做会方便些。”
她回眸,只见阿萝神色惊惶,只得无奈道,“好了好了,这裏裏外外就你我二人,什么话说不得?”
“奴婢虽是皇上派来服侍大人,可这些年从未有做过任何愧对大人的事情。”阿萝道,“求大人信奴婢。”
“我当然知道。”乐蕴笑了笑,“没事的,你听我说,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我谢你还来不及,这些年如果没有你,我又该怎么过这个日子呢?”
“大人走吧……”阿萝流着眼泪道,“和永福郡主走吧,别管这些事了。”
“来不及了。”乐蕴道,“我把她气走了。以后还要劳你替我说和说和。”
“大人……”
“大约我去了,周侦那裏就会放了人出来,她们出来,必然无处可去,你要好生替我照顾她们。”
“皇上若知道了,不会派人来搜查府邸吗?”
“傻丫头,你是她派来我这裏的人,她不会来搜你的。等事情尘埃落定了,你就替我把她们两个送走……阿萝,这些年我身边也只有你,
我把这些事情托付给你,拜托你,万万要替我做到。”
阿萝垂泪颔首道:“奴婢就算是死,也要替大人做到这件事。”
“好。”乐蕴松了口气,“那我也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阿萝知道,一旦乐蕴决定去做什么
,便是一定要做到的,她如今要走,自己根本留不住。于是只能忍着泪站起身,替乐蕴取了一件风披来,仔仔细细地系好。
送乐蕴出门时,阿萝跪在她脚下,抱着乐蕴的腰身,泣声道:“大人……奴婢在这裏等着大人回来。”
“外面风大,进屋去吧。”乐蕴招了招手,转身便再也不曾回头。
阿萝目送着那一抹水碧色的身影,直到消失于月下,昏黄的月色笼得满园清冷,她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别,竟会是如此惨痛。
乐蕴上了马车,车中坐着的裴若噤若寒蝉地抬起头,攥着膝盖上的布料,眼神明明那样胆怯,却还强撑着问:“你要把我带去哪裏杀?”见乐蕴不答,她又问,“我死了,你能救我姐姐出来吗?”
“我带你去见她。”乐蕴道,“对不起。”
裴若一怔,低下头道“什么?”
“裴家的事情,是我迫不得已。那是朝堂上的争斗,我没有办法回避。但……你姐姐的事情,我会尽力去解决。”
“我姐姐她……会死吗?”
“你怕死吗?”
裴若摇了摇头:“只要不是太痛就可以。”
她还太小,哪怕是恨,也恨不纯粹。
不畏惧死亡,也只是因为无所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