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谁料苏祎一进来,便直扑向乐蕴,不管不顾地将人从纱窗下抱起来,哄着求:“咱们出宫去好不好?”乐蕴险些叫她晃岔了气,扶着她的肩站稳了,才笑着道:“今日这是闹什么……”
苏祎将人扶到窗下坐好,打着扇道:“洛阳城东桃李花,洛阳女儿惜颜色。既都到了洛阳,怎好不出门去瞧一瞧?”
乐蕴皱了皱眉:“只是为了这个?”
苏祎一脸我怎会骗你的无辜颜色,哄得乐蕴什么都不说,便答应了。
帝后出宫,只准人暗中随行,苏祎与她换了平民衣衫,却不曾到市井去,而是一路乘轿到了城外,由禁军扮作轿夫,大约行了半个多时辰,便停在了一处人家前。那人家竹篱茅舍,唯有门前的桃李,门后的榆柳,篱边一树玉兰,风动暗香浓,平添了许多美色。乐蕴下了轿,抬眸望了望,不禁问:“这是哪裏?”苏祎握了她的手,浅浅一笑:“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那篱院竹舍裏探出个秀气的小女孩子,头梳双鬟,身着水田衣,大约不怎么见生人面,瞧见门口站了人,一时就不敢动了。屋裏适时出了声音,是在问:“云儿,可是有什么人?”
那女孩子立即答道:“师父,是檀越。”
施惠佛门之人,谓檀越,乐蕴不禁笑道:“小师太,我们不是檀越,只是过路的人。”
那屋中人大约觉得奇怪,说话间就出来了。乐蕴循声抬眸望了去,不觉便怔住了——那一身缁衣,于玉兰花树下,静静地与她相望的人,正是当日广德寺中带发修行的水凈。
水凈双手合十,低声念道:“阿弥陀佛。”风穿竹篱,她将二人请了进来。
那小女孩子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瞧着稚嫩可爱,替二人端来茶点之后,就默默缩到水凈身后,睁着一双水眸好奇地打量眼前的二人。
乐蕴道:“是以……你与她,你们早就认得?”
苏祎摇了摇头:“并没有很早。”
水凈亦道:“其实也不晚。”
乐蕴皱了皱眉,托着下颌,板起脸来道:“如实招来。”
一国女帝与孤僻师太,竟双双有些心虚了起来。
到底是苏祎立即握住她的手,笑得殷勤温柔:“大约是……九年前的中秋,你到我府上来讨人……”她一直未曾与乐蕴道出当年一见钟情的旧事,如今说来,倒让乐蕴也觉得恍惚了,“我就记得了你,便着人探听了一二,得知你住在她广德寺的宅子裏。”
水凈神色平淡,接着道来:“万岁只是嘱托我多善待你。”不然,旁的她也做不出来,但无论是不是为苏祎嘱托的缘故,这些年水凈待乐蕴,就是比待旁人厚道些的。
乐蕴自然不去计较那厚道是为苏祎还是为自己,她只承水凈的情。
后来乐蕴平步青云,官拜宰相,离了广德寺后,便只有每月过来捐香火钱时,才能与水凈相见。
十年光阴,乐蕴自然不记得当年微末时在高处註视她的那缕目光,但却记得穷困时那孤僻却又善待她的水凈。
再后来,便是乐蕴下狱,苏祎被囚,重晖大火,长安生变,神皇废,明皇立。远在红尘之外的水凈,无能也无力地註视着,第一次深感佛陀慈悲的有限,第一次深感俗世苦海的无边,只能一步步在冷夜寒天,向经文叩问如来,祈求庇护,祈求降下拯救。她知道出家之人远遁红尘,不该有如此清晰的悲喜,可她依旧无法控制,只能一遍遍将牵挂归为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