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江珩看楞了,准确来说更偏向于被惊艷到。
黑如绸缎的长发静静披散在身后,与冷白的皮肤构成极致对比,眉头因着疼痛微蹙,水光流转的眸隐含一丝慌张与隐忍,被咬得透红的唇微微启开,缓缓吐着气。
像是从海裏刚捞上来的溺水者,沈清淮撑着讲桌,缓过气后,居高临下望着地上的江珩。
他不说话,只是用眼睛盯着。
江珩喉结一动,润了润干燥的嗓子,小心问道:“……还疼么?”
沈清淮原本不想理他,但听见他沙哑的嗓音还有小心翼翼的语气,心念一动,便换了个方式。
他随即软了神色,作出一副惊慌后的神情,低声道:“不疼。”
一听就知道是说谎。
江珩没信他的话:“脸都皱成一团了,还说不疼。”
沈清淮瞥开了脸,留给他一个冷酷的下颌线:“我只是怕。”
江珩轻笑一声:“你怕什么?”
之前都敢一个人开路,你沈清淮还有怕的东西?
江珩不信,眼前这人嘴裏没一句实话。
“还以为你要扔下我。”沈清淮说这句话时声量小了,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江珩顿了顿。
他眼中闪过一丝犹疑,片刻后,他看着沈清淮认真道:“你与我实力相近,若是你想,这些所谓的空间根本困不住你。”
江珩其实一直很好奇,依沈清淮的实力,他明明可以撇下众人独自行动,也不必受到空间的影响,更不用被砸伤腿,为什么他偏偏收起实力,选择一条危险又多余的路。
“这一路上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要故意隐藏自己?又故意跟在我身边。”江珩神情严肃地盯着沈清淮。
后者转回脸面向他,坦诚道:“为了做给沈家人看。”
果然。
江珩瞇了瞇眼。
说实话,江珩同样拥有独自行动的能力,若说陈武被送走怕他有危险,他大可以直接解决恶鬼,到时候自然就能接回陈武。
可江珩偏偏看出了沈清淮的不对劲,所以也就转变了想法,一直跟在他身边,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江珩默默起身。
“但你最终还是会走出去,并不需要我的帮助。”
江珩虽然不明白沈清淮为什么在防备沈家,但至少他要做的事,与自己并无直接关系,沈清淮明裏暗裏赖着自己,一定是有什么目的。
哪知沈清淮仰头对上他的目光,无辜清澈的瞳孔似有星辰闪烁:“我也不知道,只是待在你身边,会莫名感到心安。”
江珩噎住了,他想过无数托辞,但唯独没想到这一句。
“心安?”他下意识重覆了一遍沈清淮的话。
沈清淮望着他微笑道:“我出于某种目的,必须作出伪装,作为一个普通人,行动中难免会产生紧张害怕,但很奇怪的是,只要跟你在一起,这些紧张害怕就会缓解,身心会更放松。”
普通人?
害怕?
江珩本来就生得高,他站直后,面对坐在讲桌上的沈清淮,就要低头俯视。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沈清淮,与之前看到的,不太一样。
教室的白炽灯发着昏暗的光,冷硬的光打在沈清淮挺拔的鼻梁和精致的眉眼上,明与暗的极致对比。
高高在上的、在光辉下成长的世家子弟,在此刻露出了背后的暗面。
沈清淮收了笑,目光诚恳得看着江珩,一字一句道:
“所以在真正需要出手之前,你可以一直陪着我吗?”
听到这句话,江珩心中骤然掀起激荡,一股难抑的恻隐之心,让他目光不由自主得软了下来。
被人这么真切诚恳地瞧看着,江珩就是再警惕,也生不出半分拒绝的心思。
“可以。”江珩不是个心硬的人,但在沈清淮高兴之前,又补充了一句:“但不要离我太近。”
沈清淮没有犹豫:“好。”
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江珩一瞬间有些后悔。
他不让沈清淮靠近,是想试一试自己的心跳加速究竟是不是和他有关,但沈清淮答应之后,又莫名生出一丝失落。
江珩的神情变得犹豫。
沈清淮看在眼裏,却不动声色。
“下课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小心为上。”
沈清淮撑着桌面起身,脚刚一落地,眉头就是一紧。
江珩伸手去扶,却被人记住刚才的承诺,刻意躲开了。
沈清淮走了几步适应后,回头见江珩的手停在半空:“怎么了?”
“……没事。”
江珩盯了一会儿空气,随后默默往前走了一步,略有些僵硬得将手撑到了讲桌上。
沈清淮立在一旁,笑着看他:“不错,比刚才像。”
江珩轻咳一声,看向底下正襟危坐的“学生们”。
在底下坐着的时候看不出,但站在讲臺上整个视野更加开阔,教室内部一览无遗。
江珩将目光落到了最后一排。
“瞧见了么,那个座位上的人。”
他指的是之前那张多余的空位,点名时明确少了一人,沈清淮代替后就触发了攻击。
眼下那个位置上正坐着一个长相清秀的男生。
“看见了。”沈清淮打量起那个男生。
那个男生很瘦,相比其他人的直视前方,他低着头不说话,顺直的发遮住额头,将他的情绪掩盖在阴影之下,整个人看上去阴郁沈闷。
“先不管他。”沈清淮道。
于是江珩对所有人下达了“下课”的示意。
在他话音落下之时,整间教室开始隐隐躁动。
昏暗的白炽灯忽然变红,电路不稳不停闪动,抬头看天花板,看上去莫名感到沈重,一股难言的压迫感再次笼罩。
座位上的众人忽然动了起来。
江珩往沈清淮那边靠近了一些,回头却见沈清淮径自走下了讲臺。
“看见什么了?”
江珩唤了声沈清淮,对方却向他比了个暂时别问的手势。
教室裏,所有人都离开了自己的位子,但却并没有脱离控制,仿佛被什么控制着往一个方向靠去。
而那个方向,正是那个阴郁少年所在的位置。
陈武离那个少年很近,因此他也是最先走到少年面前的。
他靠近后,少年默默抬头看向他,眼中透露着茫然和胆怯,然而陈武却忽然伸手将他推倒在地,从他抽屉裏翻出一本笔记。
那少年重重摔在地上,神情痛苦地捂着膝盖,但他不顾自己的伤,反应过来后拼命去抢那本笔记。
陈武则露出得逞的邪笑,一边狠狠踩少年的手,一边爬到桌面上,高举着笔记。
看上去,就像是在恶意伤害少年。
“陈武不会这么干。”江珩冷声道。
陈武是他自小看大的师弟,他的性子他最了解,绝不会做出这种欠揍的事。
沈清淮道:“他陷在空间中,被控制着重现当年这个位置主人所做的一举一动。”
伴随着二人的对话,少年的手被人踩得红肿不堪,但他还是用力去拽陈武的裤子,试图阻止他翻开那本笔记。
然而教室内的其他人,反而来拉住他,秦礼和白栩一人一边将他牢牢按倒在地。
另一边,陈武翻开了日记,大声念出其中的文字,引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少年挣扎无果,在所有人的笑声中,身上不停挨着拳脚。
有的人用手脚,更多的人抄起手边的椅子,少年无助地抱着头缩成一团,咬牙忍受着来自每个角落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