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站在风雪中,傅颐轩郑重的将手里的绘图递给李师傅。
李师傅那已接近枯骨一般的手缓缓的抬起,颤巍巍地接过那一纸绘图,两个人似乎是做了一场庄重的交接仪式一般。
百蝶于花丛中轻飞曼舞,飘飘然越过含苞待放的牡丹、芍药上下翻飞着。粉翅乘风飞舞,似有隐匿在花丛中的白蝴蝶,不经意在绿叶间露出翅尖来。
李师傅烧制瓷器这么些年,大大小小的瓷器见了不少,也仿制了不少官窑,做了许多赝品,可那些赝品绘图均十分粗糙,不堪入目。
他说:“今儿总算见了一回真正的工笔绘图,好,好,好。”一连三个‘好’字,说不尽他内心的激动。
“我做了几十年生意,这些年天南地北的走生意,烧瓷器,技艺是越发精湛,可心里却好像丢了点儿什么。今天算是找回来一点儿。你放心,这东西我肯定给你烧的和图纸一模一样。”
傅颐轩朝他深深鞠一躬:“那就有劳您了。”
而一旁沉默多时的李宣霖此时正捂着自己心口好一阵犯难。
容辛看出他的愁容,凑近压低声音问他:“你……你是不是不放心你爹?”
李宣霖长叹一声,坦然说道:“不是不放心,可我爹他毕竟上年纪了。”
哪怕以前是再好烧制师傅,等上了年纪,资质上去,可手里头经由风霜苦寒累积下的手感,会慢慢的随着人的老化而迟钝起来。
李师傅将近六十多岁,枯骨一般的手早已经失了大半的手感,李宣霖说:“这些年家里的单子都是师兄们承接的,我爹虽说平日里也会捏捏瓷器玩,可……”他微微一顿,又说:“做这行的,手就是引路的,没了手感就和瞎子一样。”
容辛回望李师傅的笑容,心想,总不至于和李宣霖说的一样,兴许李师傅就是那个例外呢。
“你就别为这个发愁了。”
李宣霖说:“怎么能不愁,这可涉及到了真正的蝴蝶瓶去向,难不成真要交给那洋人?”
容辛当即说道:“自然不行!”
李宣霖摆摆手,说:“你们要是没别的事儿了就回去吧,我和我爹一起琢磨琢磨怎么把东西一五一十、原原本本照着绘图烧出来。”
粉彩有一美誉:鲜娇夺目,工致殊常。烧制工艺其实已经成熟,对李家窑厂来说并不算十分复杂,可仿制难就难在粉彩的绘图上。勾、点、榻、洗、皴手法精细独特,因粉化,颜色交叠也会出现很多可能,一窑烧制都有可能出现各色粉彩,更遑论复制一件一模一样的。
李宣霖犯了难,可李师傅却不这么觉得。
“无非就是多烧制几次试试水,倒也不必如此忧心。”
到第五天的时候,洋人上门了,仿制的粉红底粉彩轧道蝴蝶瓶如期交货。
那洋人临到签订合同时还讥讽道:“thisjustrightness.”
容辛附耳问傅颐轩:“他说的是什么鸟话?”
“说……我们这么做才对。”傅颐轩眼底流过一丝嘲讽。
容辛抱臂点点头:“确实,早这么干就好了。”
……
临到年关的当口,苏先生还是没寄来一封信,容辛肉眼可见的急了。
文蓉虽然嫁出去了,可依旧在傅府做事,偶尔也会去给容辛找来信。
大概到二十七的时候,陇西来了一封信。
信是容辛舅母寄来的,信上说:苏先生在容辛离开蜀州不久之后就去了闽南,如今曾给容辛寄去过信件,但苏先生的地址写的是苏修成当年留在蜀州的地址,两人的地址都发生了改变,这一来二去,苏先生没有收到一封容辛寄去的信,而容辛也没有收到一封他寄来的信件。
容辛舅母又说:现如今容辛的地址是沈梅妆给的,在她收到信时,她就找人修书一封寄过来,如今苏修成骸骨已回到故土,若容辛有时间应当回去拜祭。
此外,小墩儿和乳娘都已离开容府,小墩儿跟着蜀州军走了,乳娘现如今在陇西安顿下来,妙安也已离开容府,似是已经另嫁他人,让容辛不必过于伤心。
这封信来的太过及时,让容辛临到年关心情大好,他一开心就去前门大街买了不少新鲜玩意儿,还有不少好吃的,全都一一分给了文蓉、其其格和小堂。
放假之后,容辛每天不是窝在后院就是跟着傅颐轩去铺子里,时不时去李渐青那院子里听课。
他分了东西,就提着剩下的大包小包跟着文蓉去花枝胡同。
二十七这天,讲究掸尘扫房子,还没走到李渐青门口就听到院里如同老旧风箱一般传出的咳嗽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断了弦的古琴,呜呜咽咽的。
容辛推开门走进去,进到里边就看到李渐青撑着一把破破烂烂的大扫帚正在使劲去够那屋檐下的蜘蛛网。
他听到动静,没回头就知道是容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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