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翻开手机,大拇指沿着键位一路下行。
右软键
拨号键
1号键
……
6号键
拇指停了下来。
打什么电话嘛,狱寺烦躁地扣上翻盖,走到窗前用头抵住窗户向下望去,天色暗得让人透不过气,他仿佛感觉到有一涟小水珠落进眼膜,这才发现开始下雨了,雨水打在窗户上,就像透进眼睛裏一样。
上早班的人开始顶着包小步快跑,狱寺想起三浦春说今天要给一对准新人设计婚纱照,兴奋得整个晚上都在沙发上蹦蹦跳跳,一会儿找他参阅照pian设计版图,一会儿拉他当模特试验镜头,闹得他一晚上不得安宁。不胜其烦是必然有的,好在狱寺虽喜欢打击人积极性但并意味着总会扫人兴致。
只是今日天色乍阴,雨势渐大,不知三浦春还否有这个热情。
「十代……夫人?」雨水借着风势冷冰冰扑面打来,连思维都似被浇铸。
狱寺见到三浦春时,橙黄的路灯斜穿过夏初茂盛的枝叶,在地面晕开的水纹上投射出游动的细丝。三浦春就坐在数以百计的亮纹之旁,屋檐的影子横跨了她的上半身,水渍清幽幽地平铺于她的脚底,她就像坐在汪洋海裏的一座孤岛上。
那一刻狱寺还是有上去把三浦春狠骂一顿的冲动。房檐之下的视线明暗不清,狱寺走近了才发现三浦春抱紧了身子,身边没有多余的东西,着了水的单色长衫紧贴在她身上,水滴一点一点的从发梢滴落。只是那双眼似化了铁般的坚冷,倔强而固执地看向前方,仿佛硬要从茫茫黑夜裏看出什么来。不知是因为出神还是太过专註,三浦春竟未发觉走到自己身前的狱寺。
雨淅沥沥地下着,雨丝轻敲伞面,此起彼伏的嗒嗒声。那声音在头顶上有节奏的响起,仿佛三浦春鬓间滴落的雨点,轻而易举地穿透了前胸。狱寺张张口,却抉择不了句尾的语气。
「小春」
三浦春突然轻微颤了一颤,似是冷意灌入肢体刺醒意识,钝然的眼神亮起一丝涟漪,泉水如话诉之不尽,那强犟空洞深不见底的眸裏终于等来了面容。
「狱寺……」
如鲠在喉,万千情绪都起伏于双眼之中仿如秋水望穿,所有的坚强坚定坚持却在剎那齐齐崩溃,还来不及化成软语就骤然寂灭。狱寺只觉肩头一沈,三浦春晕了过去。
雨伞落地。
「小春?餵你怎么了,你醒醒,醒一醒啊。」
伸手揽住三浦春欲倾的上半身,狱寺晃了晃三浦春的肩膀,试图把她叫醒。随即有明亮晃眼的车灯打在他背后,狱寺发觉有人从车上急匆匆地走过来。
「狱寺先生,贵夫人怎么样了?」艾米蹲下身拾起地上的雨伞,倾斜伞身将两人罩住。
狱寺很快镇定下来回答,「她突然晕过去了。」
「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深夜车辆稀少,艾米开得飞快,终究是黑手党的公主,即使红灯在前也视若无睹。狱寺坐在后座搂住三浦春的肩膀,艾米紧急打了个转弯,惯性让身体倏然倾斜,狱寺下意识地加重力道,抱紧三浦春。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握住她的手将彼此更贴近一点,试着把自身的温度引渡给三浦春。
一路无话,艾米将两人一直送进屋,看得出狱寺的为难,知男女终有不便,并主动帮晕倒的三浦春洗浴更衣。一切安顿好后,才起身告辞。
「还好没有发烧的样子,如果贵夫人醒来了就泡点生姜汤给她喝吧,但愿不要感冒。」艾米在玄关嘱咐,随而行礼,「那么,我先告辞了。」
「非常感谢,今天真是麻烦您了,请让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不要看我是个女人,但毕竟流着黑手党的血液。」艾米婉言笑拒,面色真诚,「请好好地陪在贵夫人的身边,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你。」
「十代夫人,请等一等。」眼见艾米转身欲走,狱寺咬咬牙叫住她,问出从接电话起就一直盘踞在心头的疑惑,「恕我冒昧,请问您是接到了小春的电话?」
艾米停下脚步据实而答,「是的。是个未知号码,可能是她向过路人借的移动电话吧。当时阿纲已经休息,我只好冒然代接了。」
狱寺木然地做出一个了然的口型,嘴裏却未发出任何声音。有些话,初听时并不在意,经世后再度回想却往往有锥心之痛。
第一次是笹川京子,这一次是泽田纲吉。
三浦春的第一个求救对象,不是狱寺隼人。
察觉到对方的异常,艾米出声拉回狱寺的思绪,「狱寺先生,最近是刚换了号码么?」
「没有。为何这么问?」
艾米稍稍疑惑竟有了几分了然,「可能是我多虑了,但请恕我多言,一个电话并不能代表什么。」
一语中的,促狭间他脸色微微发白,脑子裏却开始寻找对艾米话语的另一种解释。对方没有等他应话而是将话题继续。
「狱寺先生,你知道我接起电话的时候,贵夫人对我说了什么吗?」
「饮食不定时不规律对胃更不好,看看现在几点了,快去洗漱慢了不等你。」
「啊啊小春知道了。」
趁着三浦春洗漱的空挡,狱寺回到厨房将水重新加热,生姜粉不知要放多少合适,只好参照包装说明。等到三浦春洗漱完出来,早餐已准备就绪,小姑娘不由得发讷,眼神在早餐上逡巡了数圈后小心翼翼地捧起姜汤轻啜了一口,灼热的温度俯冲入身体,僵硬的眼角才似融化开去,她拿起面包一口咬下。
「现在可以说了。」一餐将尽,狱寺省掉前奏引入话题。
「嗯?」
「你有话对我说吧。」
「哈伊,狱寺怎么知道的。」
「这不重要。主要问题是你昨晚去干嘛了?」
「小春……」三浦春张了张口,舌尖却在自称词后打了个结,伏思pian刻才理顺了路线,竟不忍心开口说出来,「狱寺,小野小姐她、她不见了。」
「小野小姐?」狱寺试着回忆这个似曾听过的名字,「就是你给拍婚纱照的那个准新娘?」
三浦春咬紧唇点了点头,在酸涩漫上咽喉前将事情讲清,「本来说好昨天下午给小野小姐和山田先生拍摄婚纱照的,可到点却见不到小野小姐,电话也打不通,所以小春就和山田先生出去找小野小姐……可、可是,一直没找到……」
「你的手提包和手机呢,出去找人怎么没放在身边,别告诉我你被打劫了。」
「没有啊,去找小野小姐的时候太匆忙,都落在摄影店裏了。」
声音滑到句尾细如蚊蚋,说话人显然也发现了当时的鲁莽。出去找人却不携带手机,本就路痴加上焦急必然慌不择路,直到人潮散去精疲力竭浑身湿透才发觉自己迷了路且未带求救工具,只好向偶然路过的人借手机……狱寺完全可以脑补三浦春的行径,简直幼稚得讨骂,却在瞥见女生眼睫上沾挂的泪珠时,将怒气往下压了压。
「去把手机拿回来,给山田先生打个电话,也许小野小姐只是干了和你一样的蠢事才会一时失踪了,说不定早就回家了。」
「哈伊,真的么?」
「没有真的假的,你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不过我想这年头出门不带手机不带钱包不带大脑的笨蛋世上已经找不出第二个了吧。」话裏带着愠意,他不禁腹诽这女人何时才能让自己省点心。
「那,小野小姐她……」
狱寺肃了肃神色,突来的认真让三浦春有种不好的预感,「不是没这个可能。但若不幸发生了,你也没盲目的跑出去找,看新闻也该知道绑匪专挑你这样的下手,你昨天没被抓真该谢天谢地。」
「唔、可是真的很担心,不做点什么,不出去找的话心裏会更不安。」
「万一你因此出事了不是更给人添乱吗?」
「哈伊。」
音色短促,三浦春握紧了手裏的玻璃杯,杯中液体收到外力开始微微震荡。有点惊愕有点后怕还有成pian成pian的自责,明明决定要做个安分合格的后方,事到临头却每每让人担心,缺乏觉悟的决意往往太过幼稚天真。她愧疚地矮下头,圆整的玻璃杯仿佛碎裂了一般,碎pian割得手心阵阵地疼。
还是哭着道歉了,保证说今后再也不会了。一通说教却换来对方的失落,狱寺心裏暗嘆一声也捎了几分无奈,他又何尝不懂三浦春的心情呢,心系他人而孤身涉险的事她以前也做过。唯一懊恼的,大概是三浦春未行通知的擅作主张,毕竟彭格列也是在维护一方平安。
「我说你……也稍稍信任下我们啊。」
「诶?」未能跟上插入的话题,三浦春不明所以地抬头,刚好发现狱寺的视线匆匆擦过自己定格在只剩残渣的餐盘上。
「我是说云雀那家伙本身不靠谱不过处理公事还是很有一套的,就算你不相信政丅府你也该相信下云雀手底下的那些警丅察吧,虽说是窝囊废好歹也保了并盛这些年平安无事……你就偶尔信任他一下好了。」
偶尔信任下被授命辅助云雀处理此事的他好了。
三浦春的大脑还在努力处理刚刚冒出的一通话,狱寺却开始迫不及待地将话题引导到另一个方向。
「对了还有件重要的事。」
「是什么?」今天早上的话题转得好快,把她转得稀裏糊涂的,小姑娘有种被牵着鼻子走却怎么跟都跟不上的错觉。
「今天出门前把我的手机号码背下来。」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这是为什么?」这霸道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难道你每次在没带手机的情况下找我都要通过十代目吗?」
「哈伊,小春也不想的啊,下了好大决心才打给阿纲的,没办法小春就只记过阿纲的号码,又不想让父母担心……」
「所以把我的手机号码记下来不就完事了吗?」
「听起来是不错啦,不过小春觉得要是每次都是艾米小姐接的话也很好啊。」
「你这个蠢女人是怎么想事情的!不准麻烦十代目,十代夫人也不行!」
结果早餐之后的第一件事竟成了背号码,颇有点期末考丅前在路上被英文单词的风格,好在小姑娘生性乐观也就坦然接受了,有备无患总好过连对方身份都未确认就慌忙请求的尴尬。
——阿纲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你,能请你帮忙把隼人的手机号码告诉小春或者转告隼人让他来找小春好不好。
——小春现在真的很想见他,所以拜托了。
其实她还有些庆幸接电话的人是艾米,因为至今仍不知用何种姿态面对泽田纲吉。只是昨晚,在苦寻无果后,在意识崩溃前,身陷孤立无援的黑暗裏她如此想见一个人的面孔,这种渴求促使她跨越心理障碍拨通泽田的手机,甚至熬尽最后的意志来等他出现。想告诉他,她好冷,好累,好担心,好害怕,以及好想好想见到他。
为什么是狱寺隼人?大概是因为他是曾带自己于黑暗中找到黎明的人吧。
「……7358691……」
「笨蛋背错了,是7359861,这几个数你要背错几次啊,你到底是怎么获得小学毕业证明的你是智障学校出来的吧。」
「哈伊,小春只是不小心而已啦……」
实际上只是有点,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