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这个庄家就是他认为的庄苼家,仙门与朝廷,二者何时又扯上了干系?
陈无宁越想越乱,脚步却没停,疾疾走到一个有四方井花园的院子裏,看见对面连廊下走来一群丫头,她们低着头,端着盖着红布的盘子,正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跟上。”陈无宁暂时抛开思绪。
跟着这群丫头,不一会儿,便到了一处内院。门口有个长袍男子伫着,像在看守院门,陈无宁和郁夜只好凝神屏息,躲在阴暗的角落裏。
郁夜一眼就看出门口这人既不是家奴,也不是道童,怕陈无宁忍不住乱来,用气声提醒道:“你可别乱开神识看屋裏,这裏到处都是修士,这人又通身威压,或许是个大能高人。”
疑似大能的人将一干小丫头放行进屋,约摸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她们又纷纷退了出来。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西沈,夜色浸来的一瞬间,庄府裏的所有风灯同一时间亮起,灯火通明,长明不灭。
陈无宁和郁夜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主角出现了。
新郎着一身长及脚裸的正红色婚服,前襟用金线绣着某种动物,似龙似鱼,却又非龙非鱼,看得出来做工极佳,盘在胸口,像要跃出一般。
他的头发全都梳了上去,没有戴冠,而是用一根红丝绸一丝不茍地缠着,与婚服配套,相得宜彰。
明亮暖黄的灯光在他的脸上交错流动。陈无宁看得清楚,那是一张没有喜悦,没有愤怒,没有一丝情绪的脸。
正是庄笙。
冷漠到几乎认不出的庄笙。
“还真是他?”郁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陈无宁同样震惊,提醒道:“婚礼开始了,回去。”
偷鸡摸狗的两人自然比一身繁覆婚服的庄笙走得快,没一会儿,便蹿回了前庭。
郁洲见郁夜回来了,不动声色地从前排最佳观赏位置上退出,低声对他道:“还以为两位道友连夜逃了。”
郁夜条件反射般按了几下胡子,他哥何等聪明,怕是在海边就看穿了他穷凶恶极的皮囊下裹藏的真面目,既如此,索性破罐破摔道:“不才哪敢逃啊,道友高抬贵手,可别盯着我了。”
郁洲抬眼示意陈无宁,轻笑道:“不介绍一下旁边这位?”
郁夜上前一步,将陈无宁护在身后:“有的是时间介绍,现在看戏。”
他一番所作所为郁洲都明晃晃看在眼裏,总觉得哪裏不对,看来今晚恐怕不止一臺好戏。
用来举办仪式的青庐是一间挨着前庭的宽敞屋子,屋裏布置华丽,却不出格,正中挂着一副非常写意的大海与星空长墨卷。
陈无宁一眼扫过全屋,坐在主座上的是庄老爷及其夫人。庄老爷看上去最多三十,很年轻,脸上却刻意蓄着胡子增添老气,整个人呈现出来的气质倒不像一般修士那样冷清疏离,反而有着生意人的平和大方。
庄夫人则年老很多,约摸已近四十,头上插着一对金步摇,手上戴着一对金镯子,打扮得富贵隆重。
海边一年四季都有风,庭院裏的花草随风摇摆,没人註意到裏面多出来两棵东倒西歪努力伸头的人参精,所有宾客都笑盈盈的等着新人到来。
吉时钟响,新郎新娘已在青庐外站定,满场目光皆朝他二人投去。
新娘盖着红盖头,在乌雪泥扮作的丫鬟的搀扶下迈步踏进屋子。
陈无宁见小师妹仍戴着面纱,心裏总算安稳了些。
庄笙等新娘在他身边站定后,直直伸出手去,不知盖头下的新娘是不是满脸娇羞,顿了片刻,才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两人牵着手从门口往前走,走到庄老爷和庄夫人的身前。司仪的脸上盛满笑意,先说了些开场吉祥话,而后正式主持起婚礼来。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此日星海熠熠,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花开并蒂之盟,载明鸳谱。”
“庄氏长公子庄笙,阮氏大小姐阮瑟,今日合婚,永结同好。”
在司仪的主持下,第一步流程走完,客人爆出了热烈的掌声,庄老爷和庄夫人满意点头。
陈无宁和郁夜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庄笙,合婚书念完后,他俩忍不住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裏都看见了别扭。
太不对劲了,年少时相处了近一年,庄笙是个什么德行,他二人又不是没领教过。若他心甘情愿结下这门亲,为何脸上找不出一丝欢喜?若他不想结亲,又有谁能逼他?
从陈无宁在后院认出了庄笙,到现在看着庄苼拜堂成亲,庄苼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动作神情跟个木偶完全没区别,司仪每主持一项,他就僵硬地履行一项。
“一拜天地——”
庄笙和新娘转向门口,跪拜下去。
陈无宁纠结着要不要想法破坏掉这场婚礼,郁夜却琢磨着要是庄苼此时看见了宿林,会有什么反应。
“二拜高堂——”
庄笙和新娘朝着庄老爷和庄夫人跪拜下去,庄夫人激动到用手帕拭着眼角的泪,忍不住想扶儿子一把。
“夫妻对拜——”
司仪的声音亮如洪钟,流程只剩最后一步了,只要庄笙拜下去,他自此就得与惊艷他年少时光的少年郎永别。
陈无宁袍袖下的指尖已经凝起灵流,只要庄笙有一瞬间的犹豫,只要一瞬间,他就算冒着天大的风险,也要帮他一把。
司仪最后一个“拜”字出口,连尾音都还拖着,庄笙的脚尖已经转向新娘,深深弯下腰去。
陈无宁蓦地收回指上灵流。
新娘的动作倒比他和缓许多,微微弯腰时,红盖头不知怎的突然往下滑落,新娘赶紧抬手捂住,好险没掉下来。
“礼成——”
庄笙上前拉住了新娘的手,在一干丫头小厮的簇拥下走向洞房。
庄老爷笑盈盈地请宾客吃好喝好,有客人打趣道:“少主什么时候出来喝酒,别有了夫人,都不赏脸我们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少主今夜必定雄姿勃发,千杯不醉……”
”哈哈,瞧你说的,极有道理!”
庄老爷应酬众人之时,陈无宁和郁夜已经悄悄跟上了庄笙,虽然亲眼见到礼成了,但始终心存疑影。
庄笙牵着新娘缓步前行,外人看来倒恩爱得紧,假如他没有绷着脸皮的话。丫头小厮们将这对新人引向一间屋子,半途中,那位守院门的高人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干人朝他行了礼,便各自退下。
高人将这对新婚夫妇送进了新房,郁夜扒在墻根上,用嘴型对同样扒在墻根上的陈无宁说道:“不太好吧,我可没听人墻角的爱好,何况还是洞房花烛夜……”
陈无宁甩了个眼刀,郁夜只得干巴巴地闭上嘴。
他还有点儿羡慕起庄苼来,心痒难耐,羡慕了一阵,又想说点什么,陈无宁仍然甩来一个眼刀,周而覆始轮了几次。
两人的耳朵都快伫麻了,屋裏也没传出任何响动。
过了一会儿,高人终于出来了,紧跟着,庄笙竟然也换下了婚服,着一身常服跟了出来,肩上还扛着个黑麻袋,几步就消失在他俩的眼皮子底下。
新婚之夜,这是作甚?
陈无宁解了屏息,给郁夜安排道:“你跟上他们,我去裏边看看,稍后会合。”
见他没在玩笑,郁夜不情不愿地掏出踏歌递过去,转身融进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