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岛14
正午,海水退潮,留下一地柔软沙泥。
夏末最后的一轮热浪扑面而来,靠海为生的渔民今日大多没出海,除了天气实在太热,还感觉海水腥得不同寻常,可能与昨晚远海爆出的一阵诡异强光有关。
老渔民都在午睡,三三两两的年轻小伙聚在某家喝茶推牌。
一个黑成了煤球的小伙问:“珍珠怎么没来,他干啥去了?”
另一个精壮小伙一边摸牌,一边叽笑道:“珍珠发了臆癥,我上午还去找过他,他在他家的那条破船上站了一夜。”
“听他老爹说,从昨晚海上的那阵强光开始,他就站在那裏了,我去的时候他还站着,不动,也不说话,指不定现在都还站着呢,我看啊,珍珠这段时间相当不正常,说不定变成傻子了。”
煤球小伙停下摸牌的手,有些惊讶:“真的假的?要不别玩儿了,走去看看他?”
几人一把推了牌,往珍珠家的渔船赶去。
他们掀开草帘,进了船舱,又随手摘了板上挂着的草帽拿在手裏,看见珍珠的老爹正窝在厨房裏打哈欠抹眼睛。
小伙们没管珍珠的老爹,一股脑挤在舱门口,看见珍珠一动不动地站在破旧的甲板上,像个木头桩子。
煤球小伙踏上甲板,从后头伸出个脑袋歪在珍珠面前。珍珠神色呆滞,泪痕被海风吹干了,形成两道沟壑印在脸上。
煤球小伙儿招招手,其他几个小伙全涌到了甲板上,七嘴八舌问:“珍珠,你怎么了?”
珍珠没说话。
精壮小伙性子粗暴,直接推搡了珍珠几把,发脾气道:“你倒是说句话啊,上午也不理人,这会儿兄弟们都来看你了,还是不理人。”
珍珠依旧没有表情,精壮小伙没掌握好手劲,珍珠被推得一下栽倒在甲板上。
几人纷纷责备精壮小伙没轻没重,珍珠的脸晒着赤辣的太阳,干涩起皮的嘴唇动了动,煤球小伙将耳朵凑上去一听,才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煤球小伙瞪大眼,惊悚地道:“完了,他真傻了。”
几人忙问珍珠说了什么。
煤球小伙噎了半晌,像是不相信自己嘴裏蹦出的话:“他说...美人鱼姐姐死了。”
陈无宁抽搐了一下,从梦中惊醒过来。他睁开眼,视线迷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清头上顶着一片青瓦。
他深呼吸几下,又忙乱地左右摸摸,直到摸到了一具身体,又垂眸看了看窝在他心口,紧闭着眼的郁夜。
他把郁夜的脑袋从自己肩头移到旁边枕头上,探了探郁夜的鼻息,又替他盖好薄被,悄无声息地从小榻上爬下来。
陈无宁走到桌边,猛灌了一气凉茶,喝到肚子才发觉茶水已经馊了,吐也吐不出来,恶心了一阵。
他悄悄带上门,走到外边,一眼便瞧见在廊下喝茶的未央。
还有未央旁边,那位仅一面之缘的岭主师弟。
未央上下打量了陈无宁一番,问道:“睡醒了,伤好些没?”
陈无宁摸了摸下腹,那处还有些疼,但并不严重了,于是没管,开门见山道:“我没事,其他人呢?”
未央低笑一声:“急什么,都在后院屋裏躺着呢。”
听见这话,陈无宁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裏。他抬头一望,只见海水汹涌地扑打岸礁,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有几滴溅在了他的脸上。
他再抬头看门匾,上面赫然挂着方方正正的“议事堂”三字。
速度太快了!
先前还要远眺的大海,顷刻间已近至眼前。
陈无宁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据未央讲,他同他的师弟昨天办完事后,便在汐城闲晃,想到东海这边也没什么可待的了,打算休息一晚就离开。
后来,他俩正在酒肆裏打发时间,找到的那只灵宠猫突然燥动起来,一合计,必然还是梦岛出了事。赶到的时候,只有一堆破烂木头飘满整个海岸,什么都看不见了。
海水腥味冲天,一探便知下面沈了无数尸体,事已至此,也没办法挽回了,他二人打算离开,又看见几个结界泡从海底飘了上来,正是陈无宁这一行人。
将结界泡一个个捞上岸后,不得已只得就近安顿。
陈无宁听完,皱眉道:“岛上,似乎没有结界了。”
未央:“结界昨晚就没了,我没费什么劲就进了议事堂,幸好当时上岛找过人,对这地儿还算熟悉。”
陈无宁似在思考什么,未央又问:“我们走后,这裏发生了何事?”
陈无宁只好将昨晚的经过讲了一遍。
未央:“怪不得,昨天我们刚上岸,就看见许多人包船出海,渔民们的脸都笑烂了。”
陈无宁:“恐是蓄谋已久。”
未央:“这么多事情堆在一天发生,不乱想都难。那些人说,是为飞升秘宝而来的?”
陈无宁“嗯”了一声:“是这样说的,但子桐派长老拒不承认藏有飞升秘宝,褚掌门却认了,也不知何意。”
未央笑了笑:“你想不明白这个?昨日那般光景,褚琅必然深知子桐派这一劫躲不过去了,不认这个罪名,自然有其它罪名让他认。横竖都是个死,若换成我,也会如他一般的做法。”
陈无宁点点头。
这时,十分安静的洛霜插话道:“这样看,褚琅还算是个人物,其他的都是蠢货。”
未央再问:“褚琅自爆元神而死?”
陈无宁:“对。”
未央道:“他是掌门,结界灵依靠每代掌门的修为而生,褚琅死了,那位脾气不好的护法自然也没了。看这情况,应该是褚琅的元神自爆那刻,结界灵救了你们。”
讲罢,他几个不自觉地望向大海,场面一度沈默。
洛霜似乎为缓和气氛,极轻地笑了声:“师兄,没必要为这事伤感,这个梦岛,恐怕也快没了。”
陈无宁这才有空打量起洛霜,未央看出他眼裏探究的意味,随口介绍道:“小霜,这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