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夜:“是啊,两人皆为彼此的杀父仇人,这种深仇大恨,庄苼就算再怎么心大,都绝不可能忍得了。现在怎么办,看他俩打起来么?”
陈无宁道:“蔚心兮整日胡闹,其实我想过放她走,但总觉得不妥,怕有隐患。”
郁夜正经起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蔚岭怎么说也是当朝高官,执掌的长风院隐隐高过了皇权,如果这蔚大小姐不计后果地去朝廷闹一闹,将修真界的面貌公开了,或者说直接挑起两界的矛盾,确实不好处理。”
陈无宁“嗯”了一声:“就是如此,若是真闹了起来,恐怕会连累普通百姓,枉造杀孽。”
郁夜道:“现在怎么办?”
当下也没什么好办法,两人只得闭嘴思索,朝野坡一看,只见庄苼一掌把蔚心兮拍得吐了血,这姑娘也并非善茬,扬起一剑捅在了庄苼的左肩。
一个吐血,一个流血,双方都奔着弄死对方的目的下了狠手,已近癫狂。
总不能真弄死一个吧,陈无宁只好一边想对策,一边看准时机弹出几道灵流,替双方减轻伤害。
他俩的修为半斤对八两,此时都累得大喘气。蔚心兮剑拄在地,人身攻击道:“你爹死了。”
庄苼回击:“你爹也死了!”
蔚心兮嘲讽道:“我爹是死了,可我还有家可回,我有娘亲,还有未婚夫。你呢,你的门派都绝种了,你就是这天地间最可怜的孤魂野鬼。话说回来,我爹一条命,换你们一门的命,怎么算都值!”
庄苼气得说不出话,喘得更厉害了,他的脸色因剧烈打斗红得几乎渗血,唇色又因失血而显得苍白。
蔚心兮看他撑不了多久了,继续骂道:“我要是你,就趁现在一剑抹了脖子,下去陪葬得好!何必厚着脸皮活在这世上呢,反正又没人在乎你了,走到哪裏都被人嫌被人怜,活着有什么劲!”
郁夜自牙缝裏挤出一句“真是恶毒”,陈无宁没做评价,隔空一道灵流打在蔚心兮后心,只见她软绵绵的倒地不起。
两人从林子后边钻了出来,庄苼一看见他们,先是一楞,随即止不住地抽噎起来。
他不想哭,不想承认自己软弱无能,这段时间压抑的恨倾刻间灌满胸腔,震得他心肝脾肺肾一起发麻。
他不想太丢脸,咬着牙低头抽泣,可泪就跟开了闸门似的,完全不由得控制。
渐渐的,他弯下去的肩膀抖落起来,大颗大颗的泪顺着下巴流到脖颈,一时分不清衣襟上的湿痕到底是汗还是泪。
陈无宁长嘆一口气。
郁夜不禁想到,如果不是郁慎和郁洲命大,出了事的是他们,自己又会怎样伤心呢?
郁夜往前走了几步,轻轻拍了拍庄苼的后背,劝慰道:“没事的,还有我们。”
都说悲伤的时候反倒不能劝,庄苼听见这话,放声大哭起来。
他几乎把一生的泪都要流干凈了,郁夜见他抖成了筛糠,手背往他额头一贴,对陈无宁道:“发烧了。”
话音未落,只见庄苼直直倒在了地上。
郁夜无奈道:“先送他回去吧,哭过这一场,后面会好起来的。”
郁夜扫了一眼昏迷的蔚心兮:“这人怎么处理?”
陈无宁问道:“思过林有禁制么?”
郁夜:“有,只进不出。”
陈无宁道:“先把她留在这裏,等想出办法之后,再做决定。”
乌雪泥此时正坐在桌边发呆,手裏撕着纸玩儿,突然看见踏歌绑着一个人朝后院房间飘去。她登时如回光返照,跑出来打探究竟,又被陈无宁提着后领,一把摁回了书房裏。
她的脑袋还在止不住地往外探,陈无宁喝道:“功课做完了吗,方先生怎么不在?”
乌雪泥瘪瘪嘴,毫不在意地道:“方先生走了,他说近日头疼得厉害,要去找医修配几副药来吃。”
陈无宁双目一瞪,随手拿起小师妹今天做的晨课翻看,只见她将一篇《逍遥游》裏的内容註释得乱七八糟骇人听闻,怕是作者瞧见了,都能活着从棺材板裏蹦出来骂娘。
陈无宁觉得眼睛臟了,洗不干凈了,以前对小师妹还存着一丝憧憬,想她好歹有个才子爹,说不定长大些就能自行矫正,至少随上一两分贺暮云的才华吧。
如今已然想通了,幻想和妄想始终有区别,歪脖树还能长直,简单天方夜谭。
乌雪泥觑见师兄的脸色山雨欲来,轻车熟路的就地装起可怜:“师兄,我头好晕,眼睛也发酸,手还疼,恐怕上回受的伤还没好全。”
陈无宁:“腰腹的伤还能蔓延到脑袋上?”
乌雪泥“虚弱”地点点头:“可就是呢,宿林哥在哪儿,能不能让他给我看看。”她说着,狠狠扶着桌案,弱杨柳般滑了下去。
陈无宁咬紧了后槽牙,心裏默诵起不生气口诀。
过了片刻,见师兄的牙关终于放松了,乌雪泥这才缓缓站起,试探道:“师兄,那人是庄苼哥吗,他又咋了?”
陈无宁骂道:“你那旺盛的好奇心但凡分些在别处,也不至于把方先生气病了!”
乌雪泥嘀咕道:“我还小嘛,有的是时间读书,明明是师兄有病,硬要拔苗助长。”
一句话楞是把陈无宁给气笑了,见小师妹快丢了魂儿,想到自己若不说,她必得寻空去烦郁夜,只好将思过林的经过讲了一遍。
方才还蔫头巴脑的乌雪泥顿时来了精神,气愤到跺脚,双手叉腰直骂道:“那个小贱人真不是人!我还看在她死了爹的份上,这段时间都让着呢。没想到她竟敢叫庄苼哥去死,气死我了!”
陈无宁在书案旁坐下,顺手倒了一杯茶喝着:“小泥巴,你认为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
乌雪泥跟着坐下,抡起拳头猛锤桌面:“我看就别管蔚心兮了,把她饿死得了。她让别人去死,自己可不得先死一死。”
骂完,她又嘟囔道:“呃…可也不能让她死这裏呀。郁哥哥家是大仙门,我们做客人的,给人家捅篓子,好像不太好吧。”
陈无宁一戳她的脑门儿:“哟,难得说了句人话,还懂得顾全大局了。”
乌雪泥回敬陈无宁两小绣拳:“要不把她扔出去吧,随她去做什么,天下这么大,说不定就此一拍两散,也当去了晦气。”
陈无宁忙问:“那如果再碰上呢?”
乌雪泥道:“这有什么难的,碰上了,我们也别拦着,庄苼哥该报仇就报仇,反正他俩这仇也解不开了,凭哪个赢了,谁都不欠谁。不过我肯定希望庄苼哥赢的,要不师兄也给他弄个修炼计划吧。”
话虽简单,陈无宁竟然觉得有点道理,又问:“如果放蔚心兮下山,她在外头生出事端来,牵扯到不相干的人,又当如何?”
乌雪泥扬起一片远山眉,理直气壮道:“书裏说了,有理走完天下,没理一步难行,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那个姓蔚的搞鬼,管她到哪说嘴闹事去。反正能讲理就讲理,不能讲理拔刀相见,又不是宰不了她!”
“别说庄苼哥恨她,我脾气这么好的人,都忍她好久了!”
见她一本正经地损人讚已,陈无宁“噗呲”一下笑出声来。想着这个师妹虽不中用吧,却是个逗趣解闷儿的好手,养着也不算亏。
这时,只见姜觅尔提着飘逸的裙摆踏进后院的门,四下扫了一眼,直奔他这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