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夕山5
陈无宁整个上午都没见着郁夜,想来前几日撵走他的这件事,或许还没消气。早饭桌上,他又被郁掌门训了好一通,气上加气,大约难过了。
反省了一会儿,陈无宁觉得自己该主动些,这位少爷小脾气虽多,却挺好哄的,去哄哄他吧。
检查了乌雪泥的晨课,仍旧噎了个倒仰。
心塞归心塞,总归是唯一的小师妹,陈无宁不忍心让她独自吃午饭,只得又陪了一中午。
下午,陈无宁先去掌门居的书房逛了一圈,书房裏的琴盖着布,看来今天没被人动用过,连书写桌案都是工整的,文房四宝各就各位,一张残稿也没瞧见。
他不好去问姜觅尔,只得一个人满山转悠起来。
一到秋冬,山上的路总很湿滑,陈无宁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裙摆沾了泥水,他也懒得管。
正对着一棵挂满白霜的松树发呆,一道幽怨的声音在脚下响起:“你踩着我了。”
陈无宁往下一看,只见自己踩着一颗很是眼熟的草,慌忙将脚掌往后挪了几寸,这棵被踩趴的草慢悠悠支了起来,出声道:“陈公子,你是不是和我有仇,偌大个山,也好专门跑来踩我一脚。”
他这才认出这是神花神篱,好一段时间没见着他俩了,不过这并不奇怪,因为这些天,宿林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陈无宁奇道:“你们在这裏做什么?”
神花懒得幻出人形,继续用本体状态跟他说话:“累了,得空休息一阵呗。”
陈无宁:“你主人呢?”
神花:“不清楚,主人或许也在休息。”
陈无宁本想调侃一句“没想到神仙还会累”,想了想,觉得何必如此,于是问道:“你看见郁夜了么?”
神花道:“郁公子不是成天缠着你吗?还来问我。”
这话有理,陈无宁回了句“你们好好休息”,正打算离开,又听神花说道:“今早,后山突然冒出好强烈的一股尸气,我在这裏都感觉到了,怪惨得慌,你去看看呗。”
陈无宁答了个“行”,移步往后山走去。
后山山腰间筑着一方高塔,万幸这塔的位置修得很寸,他渡天劫时,落下的天闪将一个山头劈成了三个山头,这座塔刚好完整的立在正中间,丝毫没受影响。
陈无宁使劲嗅了嗅,倒没闻见尸气,想来根系落在土壤裏的精怪更容易察觉这类味道。
他迈步走到塔边,见门匾上写着“九天识海”四字,想来这裏应该是浑夕派的书库了。
书库无人看守,陈无宁试着推门,门却一动不动。
他各处瞧了片刻,才见门口的柱子上写着一行小字:“本派高阶弟子,持方长老口令方可入内。”
陈无宁知道自己是进不去了,作为客人,想进别家仙门的书库,以已度人,本就是件很没道理的事。
他站定打量片刻,绕着高塔走上一圈,见塔下竟然还修了一个小池子。池子是圆的,周围用石头筑了一圈,陈无宁仔细瞧了瞧,竟见筑池的石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符咒一门,经过这些年的修行,陈无宁自认颇有涉猎。
他一见到与修行有关的就走不动道,干脆蹲下来仔细研究。
从下午看到天黑,陈无宁认出了大部分,上面最多的是凈化咒和禁锢咒,每块石头上都有,其它的诸如渡魂咒、消解咒等毫无章法的零散着,甚至连最基础的木符、宁神咒也能找见几个。
除这些以外,别的符咒陈无宁就不认得了,连他熟记的《旁门左道咒》上都没有记载。
石头上除了符咒,还有一些类似虫子爬过的痕迹,弯弯曲曲,不像自然生成的,倒像是某种不认识的经文。
陈无宁不禁疑惑起来,在本派的书库下放置这类东西做什么?难道平时用来训练弟子的符咒功课?
他两条腿蹲麻了,索性往池边的石头上一坐,舒展腿的同时又掬了一捧水仔细看了看,水裏没有任何杂物,他又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也没闻见任何异味。
天光越来越暗,陈无宁什么也没发现,只是觉得他的符咒功课还得苦练,泱泱九洲,茫茫大道,要学习的知识还多着呢。
闲来无事,陈无宁一边走,一边反覆记忆那些陌生的符咒笔画,不知不觉回到了后院客房,才想起他这趟是去找郁夜的。
他拐了方向,朝着掌门居走去。
掌门居与客房之间连通着一个□□小道,陈无宁心绪杂乱,脚步有些飘浮,差点被臺阶绊个大跟头。他回了神,抬头看去,不觉已经走到了掌门居正院。
郁慎和姜觅尔正在院中谈天对饮,手裏还端着酒杯,正要碰杯,发现有人闯了进来,四只眼睛齐齐朝他看去。
陈无宁尴尬得恨不能挖个地洞逃走,又不好意思真的开溜,只好僵硬地挂起一个假笑,随便捡了话道:“我、我是来找郁夜的。”
这让郁慎和姜觅尔更摸不着头脑,去找郁夜,怎么找到正院来了?
姜觅尔道:“夜儿不住这裏,他的房间在隔壁院子呢。”
陈无宁慌忙答了句“是”,又拿话敷衍了几句,在他俩莫名其妙的眼神裏迅速遁了。
陈无宁不清楚自己在烦什么,以至于连路都不看了,他尽力让头脑清醒一些,走到了郁夜的小院。
长明不灭的风灯映在窗纸上,透出一片暖黄。
推开屋门,只见郁夜的房间装饰得无比简约,又无比奢靡。
外间厅室立着一尊硕大的绿玉雕大白菜,墻上挂着一副不知出自哪位大师之手的写意画作,画作下面则是一排棱格柜,收藏着好些字画。
陈无宁不禁有些感嘆,穿过厅室,踱步进了裏间内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奇大无比的床,几乎有三个普通床那么大,散着一股清浅隽永的木头香。
床账用的月影纱,半透不透,朦胧生烟。
他儿时在陈家祖传的《织布经》上见过记载,不禁寻思道,月影纱这种料子不仅难找,就算找得到,一般人也用不起,号称一寸黄金一寸纱,这么大个床得用多少纱?得花多少钱?陈无宁简直没法细算。
见识了壕无人性的纱,只见床尾挂着一个小香包,香包上刻了驱蛇蚊的符咒。床下有个一人宽的长条矮凳,陈无宁没见过这种东西,心想难不成郁夜还不能一步跨下床,得弄个梯步缓缓,又见右侧地上,还放了一个细布密织的红木懒人靠......
慢慢的,他的惊嘆变成了无语。
观赏完郁少爷的房间,陈无宁可算真正理解了他,为何在外面的时候总是嫌这嫌那。
还是没找着人,陈无宁没心情研究这些随便拿一件就能养活凡人几辈子的物件儿,只好关上房门,在院裏的石桌旁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