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集会2
结界裏,首先看见的是一个大泥潭,郁夜曾在江思宜的记忆裏见到过这个泥潭,只是现在站在边儿上,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一个能滋养出美人的美人潭。
潭底积了一点儿水,四壁皆是黑泥,垂杨柳光凸凸的立于岸边,没有一丝生机。
郁夜落的地方,对面有一排小而精致的吊脚木屋,其中一间不仅亮着风灯,还冒着一股淡淡的白烟。
他来到亮灯的木屋前,透过窗户纸往裏看,又想起他眼下的模样,索性大方进了裏去。
厅堂的地毯上,有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是郁慎,另一个则是青要派的掌门人。
他也曾在江思宜回放的记忆片段裏见过青要派掌门,这个名动修真界的美男子此时正紧闭双眼,盘腿打坐。
青要派掌门长得真是太好了,虽然只穿着一身简单红袍,头发随意束起,并没作任何修饰打扮,却仍有种摄人心魄的美感,仿佛只要看上他一眼,便会夜夜入梦来。
但是,他那神造的五官却爬满了病恹。
郁夜抑制不住地想,如果拥有这具肉身就好了,太好了,相当满意,怎么看怎么满意。他又看了看郁慎,不得不竭力将这种渴望强制压下。
几乎同自己斗争了半柱香的时间,郁夜才恢覆冷静,退到一旁观察起来。
青要派掌门一脸病容,郁慎也好不到哪去,一脸疲态。他指尖灵流源源不断地输送进青要派掌门的眉心,两人均眉头紧锁,脸色腊白。
郁夜算了算时间,郁慎自个儿的伤还不一定好全了,如果在此为青要派掌门疗了几天的伤,恐怕也已经到了勉力维持的地步。
约摸又过了一刻钟,青要派掌门终于睁开了眼,对坐在对面的郁慎浅浅一笑,唤道:“郁慎。”
听见声音,郁慎睁开了眼,将轻微颤抖的指尖拢进袖裏,应道:“江浸月。”
“原来他叫江浸月,名儿还挺好听,听着却不太吉利。”郁夜忍不住在心裏嘀咕。
江浸月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递给郁慎:“这是用雪莲花和冰泉酿的茶,长期饮用,可温经去寒,延缓衰老。”
郁慎没有拒绝好意,送到嘴边喝了,品评道:“好茶。”
江浸月浅笑:“你呀,都活到这把岁数了,怎么一点没变呢,心肠还是那么好。”
郁慎没接话,江浸月也不在意,把玩着手中的茶杯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嗯。”郁慎简短应道。
江浸月道:“你看外边儿的美人潭,如今成什么样了。一百多年前,美人潭一夜干涸,我派中人再不能借助美人潭修行。枯荣轮回的大掌,已经将青要派推到了枯的这面。”
郁慎问道:“可知是何缘由?”
江浸月:“还能为何,下凡尘的神仙死了,上天发怒,抽干了美人潭的清气。”
郁慎想起一百多年前,那时候浮山派掌门乌云陨落,地动山摇整整持续了一天,自那以后,修真界几乎断了来往,后来的百年,人间更是风云动荡。
他不禁问道:“既如此,你为何想起重新启动仙门集会?毕竟这个惯例已经断了很多年。”
江浸月打开一盏风灯的透明罩,他没用灵流,而是用小指尖挑了挑,看着跳动的火苗向上蹿起,答道:“你看看我,都是油尽灯枯,要死的人了,想在死前再目睹一回修真界的盛事,算亲手了却遗愿吧。”
没等郁慎回应,他继续说道:“还没谢谢你,郁慎,你是个好人。虽然从前我们交往不多,那时也只是年少的好胜心作祟而已。不仅我如此,你看诸琅,乌云,还有与我们同辈的那些长老,哪个是都如此。”
“只是如今过了这么多年,能说话的,我只想到了你,也只有你了。”
郁慎神思一转:“你知道诸琅的事?”
江浸月点点头:“如何不知,海上那一场大战,逃出来的修士还不少。”
说着,他笑了笑:“诸琅这人,还是少年时候的脾性,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完全没心眼儿,太直了。明知别人的意图,让他承认什么就承认什么,不管不顾的。”
郁慎不置一词,江浸月问道:“我听说你也去了东海?”
郁慎“嗯”了一声:“最初是接到了子桐派代掌门的邀请,说他家小儿成亲,邀请前去观礼。代掌门庄渺是个周全人,这些年同我派一直保持着联系,于是我派了郁洲前去。后来这门亲事引发了许多风波,最终落下这般结局。”
江浸月了然道:“子桐派同青要派没来往了,并未收到邀请。其实不怪诸琅,更不怪那位代掌门,本来我们以前就不熟,后来因为美人潭没了,我派便闭门谢客了。”
郁慎其实想问,修真界流传的青要派几乎快要并入青丘派是否是真的,但又不好意思开口。江浸月看出他的欲言又止,浅浅笑道:“老友,你不计前嫌,替我费心治伤一场,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罢。”
见他如此说,郁慎只好道:“美人潭没了,这么些年,你派是如何生存下来的?”
闻言,江浸月指了指隔壁,道:“旁边房裏,有一个丹炉烧着。你知道丹道不好修,也是正统修士裏最次的一种,以灵物草药修道,本身就很下贱。”
他的神情晦暗一瞬:“可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走上了这条路。”
郁慎明白,丹道一方面被名门正派看不上,另一方面,走这道又很不容易,需要无数的天材地宝往裏砸,家底浅的门派反而走不了丹道这条路。
江浸月似是自嘲般地道:“青要派祖上风光了很多年,靠着美人谭庇护,历代掌门从来没为长远打算过,我接任后也是一样。美人潭没了,我绞尽脑汁为门派另谋出路,最后实在没办法,走上了丹道这条路。但青要派没存家底,无奈之下,只得投靠了青丘派。”
他用的是“投靠”二字,不是求助,郁慎隐隐猜到什么:“洛掌门要同你交换条件?”
江浸月摇摇头,回了个“不是”,随即道:“是我说错话,我自认为是投靠,或许只是他好意施舍吧。”
“青要派还有什么能拿出手?修为和美人,要什么没什么。洛掌门自然不会同我提条件,只是不间断地提供银钱草药而已,不知不觉,已过了百年。”
听他这样讲,郁慎不免问道:“他如今怎样了?”
江浸月:“他呀,还是那样,从不以真容示人,我去青丘派数次,见到的都是不同的面皮。说来有趣,认识几百年了,现在都不知道他真正长什么模样呢。当然,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我每次前去也是厚着脸皮的,总要讨些什么回来。他成日裏都与他养的灵宠待在一起,连门都不怎么出。”
郁慎同样感嘆:“是,我接任掌门后,也去过青丘派拜访。他看上去对修真界的俗务不感兴趣,后来就没什么来往了。”
江浸月淡然笑之,转了话题道:“这些年,你是不是也有感觉?”
郁慎:“什么感觉?”
江浸月:“有一双大手,正推着修真界走向某处。”
郁慎点点头:“是,这种感觉近段时间才冒出来,也是从子桐派没落后。”
“你用了‘也’这个字。”江浸月笑了笑,“自然如此,你年纪轻轻便结了道侣,过着神仙般的生活,后来还生了儿子,对这些异样没有感觉,反倒正常。”
郁慎:“此话怎讲?”
江浸月道:“记得顺序吗?你一定没有认真理过这些事。浮山派最先遭难,连带着我派美人潭干涸,紧接着人间改朝换代,风云动荡一百年,直到近二十多年才平息下来。而前不久,子桐派也消失了。”
别的事郁慎倒清楚,只有一处不明白,问道:“人间改朝换代不是很正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