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局13
乌啼眉眼低垂,沈浸在自己是否是一个假人的猜测裏,无法走出来。
天边隐隐有雷声响起,乌雪泥哭累了,不住恳求松间照的弟子帮她解开绳索。
小修们七嘴八舌,一个劲地解释道:“这是缚仙索,我们修为低,解不开的。”
“就算解得开,是我师兄绑的你,我们也不敢解哦。”
“乌姑娘,你再忍忍吧,可别闯祸啦!”
乌雪泥见求助不成,扭动着朝乌啼身上靠拢。
闷雷一声比一声响,乌雪泥不断用头拱着乌啼的大腿,仰起小脸哭道:“前辈,你帮帮我好不好?”
被这话打断了思索,乌啼有些不在状态:“帮你什么?”
两道清晰的泪痕印在乌雪泥脸上,她无助地求道:“帮我解开绳子。”
“然后呢?”乌啼问道。
对啊,然后呢?她也不清楚。
师父入了魔,师父不认她了,师父还要杀师兄。乌雪泥仿佛在对着虚空发问:“我该怎么办啊?谁能教教我……”
乌啼:“于理,你会怎样做?”
乌雪泥迷茫地摇头。
一旁的松间照弟子接话道:“于理,当然站在正道的一方杀尽魔修,除魔卫道,乃天下修士本职。”
“于情呢?”乌啼看了看他。
接话的小修楞了楞:“呃,万一是我的师兄入了魔……”他拍拍胸口,扭头对同门道,“幸好我们之中没有人被魔修附身,真是太幸运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乌雪泥忍不住又哭了,眼泪鼻涕全糊在乌啼的道袍上。
雷声已近在耳边。
李洗儿和单轻羽身中数剑,虽然没受致命伤,却也实在抽不开身。李洗儿听着炸响在耳畔的惊雷,他明白那是什么,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狠了狠心,扭头朝乌雪泥大吼道:“乌姑娘,你要看着你师兄万劫不覆吗!”
“你想让他死于天道之手,为世人所不耻吗!!!”
“这是什么意思啊?”乌雪泥无不惶恐。
乌啼平静地同她解释:“天劫要来了,说明你的师父,快死了。”
乌雪泥只觉胸口被塞入了一团棉花,快要呼吸不过来,本能问道:“天劫...天劫同师父的生死有什么关系?”
乌啼:“因为你师兄将要弒师,天道不容,降下惩治。”
“帮我解开绳子!”乌雪泥楞了一瞬,随即大力挣动起来,一边挣,一边央求乌啼,“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求求你了前辈!”
乌啼问道:“你可想清楚?”
“想清楚了,快!”乌雪泥心裏只剩下恐惧,“快帮我解开绳子!”
乌啼挥挥手,她身上的捆仙索松了,心裏只剩下一个念头,连滚带爬踉踉跄跄地朝乌山跑去!
离得越近,乌山的那张脸在她眼裏反而越发虚幻。师父的怀抱是暖的,打骂是假的,疼爱却是真的。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么?
泪水再次蒙住了她的眼睛,师父为何会入魔,为何要杀了我的师兄?
乌雪泥扬起短刀的剎那,突然忆起了师父对她扬起戒尺的模样。
师父气得跳脚,急得抓狂,在丑院裏来回踱圈,实在想不开了,便指着她的脑袋大骂道:“我再教你读书认字就有鬼!”
乌山对她从来都落不下的戒尺,换成了她的一把短刀,插进了给予她真实疼爱的那人的后心......
有那么一瞬间,乌雪泥觉得师父醒过来了,他扭头看向自己,仍旧是那种喜爱裏带着无奈的目光。
乌雪泥手中的短刀染上黑雾,她飞快地抽了出来,在陈无宁的惊愕中再次朝乌山的后颈刺去!
她已经数不清刺了多少下,可能三五下,也可能七八下。
乌山僵直着倒地,他没有元神,体内的执怪没了宿主,变成了一个干瘪的虚影,随风而散。
乌雪泥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昏倒在乌山身边,仿佛要陪着师父长眠。
雷声威势减小,或许因为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修为浅薄,配不上九天神雷予以惩罚,一道小小的天闪就能灭了她。
颤颤惊雷,隆隆作响。
刺目的白光炸起,陈无宁直飞上天,将这道天闪握在手中!
打好的算盘被一个小姑娘给崩了,魔修当即发了狂!反正现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领头魔修借着陈无宁迎上天闪的时机,朝他扬起三尺利爪,狠狠抓去!陈无宁不敢放开天闪,护身真元在这一击下完全碎裂,后背被抓出五道口子,血流不止!
眼看第二爪要来了,极黑的魔雾裏浸着一丝滴翠般的绿,一定是魔修看他护体真元已碎,直接在魔气上淬了毒!
即便陈无宁不会死,但挨上这一爪,谁都不可能还站得起来!一旦他倒下,那这个阵,将要面临全军覆没的结局!
陈无宁狠狠咬住牙齿,喉咙裏发出一阵痛苦的嘶吼,抓住手中那道壮如树干的天闪,拼尽所有力气,将天闪舞成了一道鞭子,朝魔修们挥了过去!
另两个魔修不敢赌上这一击,顷刻从他身边闪走,领头魔修已进入癫狂状态,完全不要命了,直直迎上!
天闪在他的魔气裏爆裂开来!
陈无宁从半空跌落,掉在乌雪泥身上,用身体替她挡住纷飞的魔毒!
领头魔修的肉身被炸成数块碎肉,就连离体的元神也变得虚弱不堪。剩下的两个魔修慌得乱了阵脚,试图去抓那些还活着的修士,好让同伴的元神附身上去!陈无宁见状,令无阻拉大剑身护着乌雪泥,费力爬起,朝那两个魔修奔去!
只是,他还未至,被抓的两名修士和两个魔修同一时间倒地不起。
这是反噬!
魔修们先前以大天魔道的尊严立下誓约,绝不先出手伤害同他们联手的修士,这些修士没有动他们,他们先动了手。
违背誓约,天道不容。
两个魔修的眉心处闪烁起一个头骨标志,那标志像是在他们脸上放了一把火,剎时燃烧起来,眨眼间,他们的身体便化作了一把灰烬。
紧接着,更多的修士不住狂吐,一摊摊呕吐物裏冒着蒸腾的绿气,裏面夹杂着乱七八糟的肉团。
呕吐的修士不小心看了一眼,看见了自己的心肝脾肺肾!
“啊——”有人惨叫出声,有人已然发不出一个音节!
没一会儿,中了魔毒的修士全死干凈了,魔修也死干凈了,所有纷繁覆杂的仇怨仿佛在这一刻归于尘土,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陈无宁的后背挨了一爪,身上松间照的弟子服变成了一件露背袍,背上趴着五道像是被野兽抓过的深痕,上半身已然僵直,动弹不得。
他只好连头带身体僵硬地挪动,企图寻找单轻羽和李洗儿的影子。就看见两具修士的尸体被掀到了一边,两个人骂骂咧咧地从尸体下钻出。
单轻羽拍了拍胸膛:“压死老子了。”
李洗儿甩了甩胳膊:“还好我机智。”
陈无宁:“……”
确定魔毒已经消散,无阻乖乖回到他的手上,也许是和踏歌学的,亲昵地蹭蹭主人。
陈无宁整个身体都僵了,蹲不下去,单轻羽和李洗儿同样身负重伤,没了治伤灵药,只能就这样拖着。他只好请松间照的一个弟子把乌雪泥从地上抱了起来。
乌山躺在尸堆裏,陈无宁看了一眼仍昏迷着的小师妹,再看了看乌山,心中百味杂陈,一时不知是难过更多,还是震惊更多。
他走向乌山的尸体,识海倾覆,魂消魄散,乌山已回到百岁那样苍老的容颜,再无一丝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