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案9
这边，郁夜被大浪抛到了浅岸，完全来不及思索，又踩着踏歌朝湖中心飞去。
临进漩涡中心，风浪的吸力巨大，根本站不稳，他干脆收回踏歌，一头猛扎进水裏！
郁夜指凝灵流照明，可水底实在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他只好放任自己落到湖底，伸手摸了摸，只摸到一手泥沙。
他紧张到快要窒息了，在水裏不停转身，不知该走向何方。
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沈，绝望漫了上来。识海裏一句又一句的呼喊，得不到那人半点回音。
郁夜浮上湖面，一阵风吹来，他听见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又好似听见了远古黄钟大吕的长呤。
他忽然觉得好冷，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时，一个东西撞在了他的后背。
人死了，是会浮上来的。
陈无宁轻闭着眼，像睡着了一般，只是他的七窍都在流血，血从眼口鼻耳流下，从心口流下，从小腹流下，已是面目全非。
郁夜不知道陈无宁今日是怎么了，他平时总爱穿些五颜六色的衣裳，今日却和自己一样，穿着一身白袍。
陈无宁的血止不住地流，郁夜两只手灌满灵流，想要堵住他身上各处的伤口，可血仍旧从指缝间不断渗出。
郁夜只好用衣袖替他擦拭脸上的血，一边擦，一边嘀咕道：“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样邋遢。”
“瞧你弄的这一身，真是的。”
没人接他的话，不知过了多久，陈无宁身体裏的血终于流干凈了。郁夜的指缝变得无比粘稠，他不错眼地盯着自己的血手掌，嘴裏泛起铁銹味的苦涩。
踏歌在水裏泡了太久，终于支撑不住，强行带着他俩飞回岸上。
郁夜被风吹得打了个寒颤，呆呆地将已经没了活气的陈无宁轻放在地，他张了张嘴，极轻地抱怨道：“岸上比水裏还冷，陈无宁，你也好冷，都不暖和了。”
“你先睡着，我生个火。”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陈无宁的肩膀，走到树下，一根根地捡柴禾。
火堆生起来了，火苗蹿动着，郁夜的手和脚恢覆了些知觉。
星夜，万籁俱寂，唯有蝉鸣与蛙呤不绝于耳。他偏头看了眼陈无宁，拿着根棍子挑了挑火堆，溅起几颗小火星子，很晃眼。
他突然弯腰呕吐起来，这两日实在没吃什么东西，胃发狠搅动着，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他将头埋在膝间，哭了出来。
天光大亮，不知为何，乌雪泥一整晚都没睡好，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她一早就醒了，去敲隔壁房门，没看见人。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心“咚咚”跳着，径直赶到了甘泉湖。
乌雪泥到的时候，郁夜还维持着头埋双膝的动作，一动未动。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师兄”划破晴空，他抬起头来，眼裏全是血丝，脸色比旁边的陈无宁还要苍白。
乌雪泥扑倒在尸体旁，一迭声“师兄师兄”地唤着，豆大般的泪落下，滴在陈无宁早已没有血色的脸上。
晨光从山那头升起，乌雪泥哭到扭曲，咆哮着质问郁夜：“我师兄怎么了，你说话！”
“他……”郁夜呆楞楞的，“他睡着了。”
乌雪泥不停拉扯陈无宁的领口摇晃：“师兄，你醒醒，你说过永远不会不要我！”
郁夜僵硬地转了个身，按住她的手道：“轻点儿，别把他弄疼了。”
他说得很认真，真事儿似的，乌雪泥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死了一个，疯了一个。
郁夜好似想起什么，他缓缓起身，对乌雪泥说道；“看好你师兄，我去给他报仇。”
“郁夜哥……”她还没说完，郁夜已经一头扎进了湖裏！
阳光下的甘泉湖，湖水清透。
郁夜快速游向湖中心。
他将护体灵流开到极致，沈到湖底后，便开始用手扣挖湖底的淤泥。
指甲硌到了沙石，带起疼意。湖底中心已经被他挖出了大约一尺深的洞，漫上来的泥沙把这片水域搅得浑浊不堪。
此刻，他心裏只余滔天恨意，没知觉似的继续挖，不知挖了多久，突然触上了一个滑腻的东西！
他想都没想，用尽全力一拉，将这玩意儿从泥裏抛出了水面！
郁夜直直蹿出水，看见一个巨大的、长满触手的肉球从半空砸向湖面，发出“呯”地一声闷响！
那些触须全无重量地飘浮在水面，宛如一颗长发脑袋。他来不及细看这怪物的模样，出了水，踏歌终于发挥作用，应主人神识催动，以看不见的速度飞转着，将这团肉球捆成了一个粽子带向岸上，落在陈无宁的尸体旁！
郁夜抽出陈无宁手侧的无阻，一剑劈向肉球，踏歌眼疾手快松了绑，生怕疯魔的主人把它也切成两半！
哪怕身坚如铁，被这样砍一下，保不齐得弄出个半身不遂！
肉球被砍出一道长而深的口子，顿时一股水柱冲天而起，像一汪流不尽的泉眼，在这一块地面下起了瀑布雨！
被砍断的触手横七竖八地落在岸边，太阳一晒，慢慢发干卷曲，成了一坨坨焦糊的东西。
怪物的体型同个簸箕差不多大，肚裏却几乎装着半个湖的水，喷的时间太长，以至于郁夜已经从覆仇的快感中冷却了下来，又变回那个呆滞颓丧的干尸，惟余满心灰烬。
怪物肚裏的水终于喷干了，甘泉湖的水岸线几乎抬高两指，宰相肚裏能不能撑船尚未可知，它一定可以。
以划开的口子为中心，怪物的两瓣肉向两侧无力地倒去，内裏腥臭味直冲脑门，郁夜强忍住又要呕吐的冲动，上前看了一眼，肉球内部满是黑色的焦糊，还充斥着鼻涕似的粘液，好像裹住了一个人......
郁夜用无阻挑开蛛网似的粘液，失踪一夜的未央正躺在裏边！
他倒不似陈无宁一般被触手穿透了身体，只是没盖住的脸上、手背上，尽是坑坑洼洼的烂孔，被腐蚀得不成人样。
郁夜指使踏歌将他绑了出来，丢在水裏清洗一番，扔在岸上晾晒。
乌雪泥哭累了，傻傻看着这一切，沙哑着道：“这是怎么回事？”
郁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乌雪泥的悲伤变成愤怒：“我师兄昨晚和你一起出来的，你倒好好的，他、他…你怎么能说不知道！”
郁夜的声音很轻：“我跟着他查这起白骨案，昨夜下了湖，湖裏起了漩涡，后来我就被浪拍上了岸，再后来……”他有些说不下去了，哽咽道，“我真的不知道。”
乌雪泥仰面大哭起来：“怎么办，谁能教教我，现在该怎么办！”
以往，所有人都跟着陈无宁混，他要干什么就随他干什么，这一下没了主心骨，郁夜看了看乌雪泥，这小丫头片子，从小便在自家师兄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地过到现在。
忽然间支撑没了，整个世界触不及防地轰然倒塌，惶恐与不安真实地侵略过来，手忙又脚乱。
小丫头尚且如此，自己亦如此。
郁夜轻轻地道：“你们不是有师父么，能不能请他来一趟？”
乌雪泥抽噎地道：“我们和师父住在深山裏，每次来镇上添置东西，或者去别处处理怪像，都是师兄御剑带我，我不大记得路。”
郁夜的声音已经虚弱得不像样：“记不清也得去啊，不然怎么办。”
乌雪泥：“我不会御剑。”
郁夜：“骑马去。”
他从袖裏摸出丝带截断，刻成一张追踪符递给乌雪泥，给她说道：“你的追踪符不是我刻的，感应不到情况，你带着这个，如果有危险，我能知道。”
他又从手腕上解了踏歌递过去：“这是我的神器，叫踏歌，你带着，它会保护你。”
乌雪泥接了过来，垂下眼眸道：“我走了，师兄怎么办？”
郁夜楞楞地盯着陈无宁：“放心，我会找个地方藏好他，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