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6
鲸山半山腰的一块岩石背后,宿林蜷缩着身体,始终无法醒来。
三天前的夜裏,在庄笙睡着后,他一如往常地走向鲸山,在此过夜。
临近中秋,星河如洗,无边月色洒下一地流莹。林间动物此起彼伏的夜鸣像一曲安眠谣,抚摸着他的神经。
山裏有他喜欢的草木香,宿林沈醉于此,享受着自然馈赠的静寂夜晚。只是这夜运气不大好,从来清甜无梦的他,竟遇到了一只梦貘。
梦貘食人梦而生,而眼前这个人,看不到一点梦境。
大抵每个物种都有自身的个性,越是得不到的越感兴趣,梦貘那双满含危险的眼睛瞇成了一条缝,低呤浅唱起来,想看看此人深不见底的灵魂裏究竟藏着什么。
在歌声的引诱下,宿林生平头回做梦,光怪陆离的梦境搅得他呼吸急促,又像是被魇住一般,怎么都醒不过来。
他梦见目力所及的远方地平线,天空与大地的连接处,突然豁开了一条大裂缝。裂缝以铺天盖地的气势席卷而来,吞噬沿途的一切,无论是热闹城镇,还是荒凉山村,世间万物皆被这张血盆大口吞吃入腹,不明所以的凡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满含生命裏最幽深的恐惧,天怒人怨,齐声喧哗。
他无论如何也挣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毁天灭地的一幕在眼前持续。
他想救人,哪怕救一个也是好的,可身体却像灌了铁,他抬不起双臂,走不动一步,发不出音节,只能做一个心碎的旁观者,忠实地用双眼记录下世间生灵的战栗。
梦貘细细品尝着,没想到此人的第一个梦竟如此美味,它的眼睛瞇得更厉害了,闻到了血腥气,扯开嗓子高歌起来。
宿林陷入更沈的梦境。
他被一阵风推到山巅,山是死的,没有一个活物。他觉得脚心很烫,像是要灼穿皮肤,将他融化在其中一般。不远处传来“咕咚咕咚”的冒泡声,像是煮开了什么。
他被此间唯一的声音引着往前走去,待看清一切后,浅棕色的眼眸瞬间染上了腥红!
黑红的火山岩夹着死亡的咆哮奔袭而来,翻滚不止。宿林内心的一根弦攸地崩断了,他飞快地转身回跑——
快跑,死神来了!
天道视万物生而平等,死神从不会怜惜任何的生命,岩浆火龙喷薄而出!
山脚下,林鸟冲天而起,百兽奔相逃蹿,万物疲于奔命!
宿林停下脚步,他看清了死神的可怖。
可是炽热的岩浆只是穿过他透明的身体,让他活着欣赏所有的生命消失殆尽。
火山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四处捕捉,一只鸟儿落在了他的手心,翅膀无力地扑腾两下,渐渐失去温度,唯余一双灰色瞳孔,倒映着宿林那张极度慌张的脸。
梦境外,他的身体剧烈颤抖,紧缩成一团。
梦貘贪得无厌地品尝着他炽烈的噩梦。
宿林跪了下来,跪于天地之间,痛苦像洪水般席卷了他,他飘摇于独舟上,看着尘世满目疮痍,发出和着血泪的诘问——
为什么!
凭什么!
一个声音从遥远的远方传来:“你不是守护神吗?”
“你守护住了什么!”
宿林拼命摇头:“我不知道,不知道!”
那道遥远的声音带着低沈的嘲讽,任他捂住耳朵,紧闭双眼也无济于事,从四面八方浸入他的识海:“只会说不知道的废物!这世间,有什么是你穷极一生也要追寻的?让你粉身碎骨也要守护的?”
宿林喃喃自问——
我追寻的是什么?!
守护的又是什么?!
“天道不仁,可也在罅隙中给过万物一丝生机,你弄丢了它,下场合该如此!”
宿林泪流满面——
我是谁?
我将去往哪裏?
我到底要什么!
却是再没有回答了。
沸腾的情感毫无顾忌地摊开在梦貘的眼裏,它的双眸兴奋得几乎淌出血来,大口大口吞咽着,将这些美梦吞了个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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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无宁在那块岩石背后找到宿林的时候,他还陷在梦境的情绪裏,蜷缩成婴儿睡姿,怎么都醒不过来。
庄笙一见到宿林就红了眼,憋了好久的泪不禁夺眶而出,也不絮叨了,上前抱起他,赶回小院。
不学无术的庄笙蹦出的第一个想法自然是请大夫,被陈无宁一把拦下:“你当他是凡人吗,请大夫能看出什么?除了看出他异于常人,这事若被传出去,还想不想活命了?”
庄笙哪裏管得了这些,毫不讲理地大吼道:“谁敢动他,我非得叫此人偿命!”吹完这个豪气冲天的牛皮,他又软了下来,“现在怎么办?”
修士到了凝神境多少通一点经脉,陈无宁抓起宿林的手腕探了片刻,道:“他的五臟六腑搅得厉害,稍等,我去刻张宁神咒。”
陈无宁在符咒这块儿还没到随手拈来的程度,却是这一行裏唯一指望得上的,他只得回房刻咒,走时还不忘叮嘱郁夜,看好他们两人。
过了一会儿,宁神咒的光华没入宿林眉心的瞬间,他整个人脱离了噩梦,缓缓睁开了眼。
宿林的眼前总共支着五颗脑袋,各有各的表情,他从这五颗脑袋裏迅速辩认出陈无宁,好似力道无穷般,一把捏住了陈无宁的下巴!
陈无宁好心替他治病,不料一把被擎住,瞬间上了火,正要一巴掌将这只作乱的手拍开,郁夜更快的支棱过来,剥开宿林那不端庄的手,把陈无宁拉到身后。
古人言,君子动口不动手,动手也不一定打得过,郁夜打算长篇大论,说道说道这不懂事的某人,不料庄笙一下子扑到了宿林身上,脑袋埋在他的胸口,像个小姑娘似的抽噎起来。
再伫在这裏恐怕会长针眼,郁夜咽回去一肚子的圣贤书,拉着陈无宁走了出去。
郁夜一个眼神,飞絮心领神会,哄着乌雪泥出门玩了。
此时,院裏只剩下他和陈无宁。
陈无宁满腹疑惑,不耻下问道:“你对‘精怪’这个品种知道多少?”
郁夜是清楚的,他的那把玉骨扇就有灵,据父母说,他出生不久时就生了一场大病,险些死去,玉骨灵保住了他的小命,不过也从此与其立下魂契,此生都要承受割魂之痛。
郁夜却一万个不愿意讲这些事,脆弱永远是人心裏的疤,稍稍一揭就血流满地。又想起上次陈无宁套了他的底儿,至今还没有任何表示,气不打一处来,打算什么都不说。
“不知道,别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