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16
青姬呢喃道:“幸运,欢喜......”
她从前是多么欢喜的一个人吶,从不知悲伤为何物。一朝入红尘,凿破了天真,从此喜悲再不由得自己。
这些年来,她靠着那点时有时无的期盼忍受着,惶惶不安终是在此刻消弥掉所有的念想。
是的,等到了。
可这突如其来的得偿所愿太不真实,像个一戳就破的虚妄幻影。她回身望去,像是望过了汩汩年华裏,最不堪的七年。
如今的自己还配么?不论是茍活,亦或一死了之,似乎都比面对要轻松得多。
可暮云竟然还在找我,还有…还有…
失控的眼泪滑过脸庞,青姬面色苍白,嘴唇动了动,艰难地哽咽道:“我是...江...思宜。”
听见这个不出意料的答案,陈无宁嘆息一声:“事不宜迟,江姑娘,请跟我们走吧。”
江思宜微微点了下头。
陈无宁和郁夜退出房间,待她换好衣衫出来,三人掩在夜幕裏出了赏春楼,来到门前。
陈无宁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根筷子,头也不回地向后一挥,径自刺入了三楼的一间包房中。那个面色腊黄的青年喝得太多,迟顿了一会儿才清醒过来,诧异地看着一支竹筷穿透自己的掌心,像一串诡异的烤鸡爪!
“啊——!!!”
惨叫声划破了夜空,赏春楼剎时大亮,始作俑者早已走远。
没多久,几队黑衣人手执刀剑,无声无息地在全城搜索起来。
郁夜躲在墻角的阴影处,谨慎地道:“看这情形,怕是不能回小院儿了,先找地方避避风头。”
陈无宁:“我有个去处。”
江思宜一听,顿时觉得他们要直接带自己去见贺暮云,她不想置他于险境,再加上临到阵前,又生出了些许退缩之意,于是道:“我能不能休息几日,待伤好后再去找他。”
陈无宁自是明白她担心什么,说道:“江姑娘放心,并非去见贺大人,再说了,我并不知道他住在哪裏。”随即,他走在前方带路,招呼道,“跟我来。”
三人在暗巷中穿行,江思宜身上有伤,走不快,走一会儿便要等她一会儿。直到东方现出了一丝鱼肚白,才到达东门铁器铺。
时间紧迫,陈无宁嘱咐郁夜看好她,直接御剑上行,从屋顶飞了进去,站到了孟老的房间门口。
他正要推门,孟老已经披好了外衫,从裏打开屋门,扫了他一眼,不悦道:“多日未见小公子,这天不亮就登门拜访,竟将敲门都省了,哼!”
形势逼人,陈无宁没来得及见礼,单刀直入道:“贺大人的故人在此,外头有麻烦,烦请前辈帮忙。”
孟老神色一凝,脚下生风,一溜烟到了外间,着急忙慌地打开铺门,见外面站着一个白衣小公子和一个兜帽蒙面的神秘人,神秘人看体型应是女子。
孟老的目光透着尖利:“进来。”
他的噪音却好似含着一口铁銹,磨得郁夜的耳朵嗡嗡作响,又忙活了一晚上,此刻很是烦躁。他心想陈无宁又是在哪裏认识的这个老头儿,越想越气,雪白小脸都快装不下这许多的不悦。
孟老盯了他一眼,不予置评。
陈无宁跟了来,给孟老讲道:“晚辈惹了祸,无奈之下,只好带江姑娘来此避一避,还请前辈指间空房,供她修整一下。”
江思宜拿下兜帽,也对眼前的老者见了一礼:“叨扰前辈。”
一切安排妥当,江思宜也去休息了,孟老开门见山道:“她当真是江思宜?”
陈无宁:“是。”
孟老:“为何她身上有强烈的符咒气息?”
陈无宁:“晚辈也是昨晚才得知她的身份,其余一无所知,还是等贺大人来了后再细说。”
孟老颔首道:“好。不过贺暮云这时候该上朝了,怕得晚些才能去请。”
陈无宁:“这正是晚辈想说的,江姑娘有伤在身,须得休息几日。待她好起来,自己开了口,再去请贺大人不迟。”
孟老有些不解:“找了她这些年,贺暮云都快疯了,如今人已找到,为何要推迟见面的时间?”
陈无宁:“他人事他人毕,江姑娘或许有苦衷。”
话已至此,孟老无话可说,指了指后院的一间厢房道:“只剩一间了,你俩凑合凑合住吧。一般人不会来这裏,外头的麻烦总有办法。”
陈无宁和郁夜一天一宿没有睡觉,才躺上床就昏睡过去,一觉醒来已至傍晚。
两人有些恍忽,很整齐地揉了揉眉心,起身下床行至外间,孟老正在用布巾擦试一把刚煅好的小刀,陈无宁见礼道:“多谢前辈解困。”
孟老摆摆手:“凡尘中寻找修士几无可能,老朽在此住了许多年,也没能探听到一二消息。你俩是怎么找到她的?”
贺暮云同孟老乃忘年之交,陈无宁心想,若自己多嘴多舌,以这老头儿的性子必得将话传到贺暮云那裏去,要是惹得他与江姑娘还没见面就生了嫌隙,岂非坏事?
“这事不能由晚辈来说,得江姑娘自己愿意开口,还请前辈见谅。”
“哼,你小子的嘴巴倒严实。”孟老虽这样说,心裏不免多有欣赏。
“晚辈就不打扰了,三日后再来。”
陈无宁打算告辞。
孟老摇了摇头:“你俩暂时不能走。外头风声鹤唳,仅是今天已经来了好几岔的人打探消息。想活命的话,就乖乖待在这裏。”
陈无宁还没接话,郁夜先不干了:“不行,我要回去!”
孟老偏头打量起眼前的白衣少年:“这位是谁,想做什么?”
郁夜:“我要回去洗澡换衣,一身酒味难受死了!”
孟老皱起眉头:“你这小东西怎的如此不知好歹!命要紧,还是换衣服要紧?”
一个不尊老一个不爱幼,两人只说了几句都快掐起来了,陈无宁赶紧打圆场,将郁夜拉到一边,随后对孟老道:“前辈,可知是哪几拨人在搜查?”
“你自己捅的篓子没有数?我看着有一拨像打手,另一拨像武将,当官儿那些人的手下。你们怎么沾上了朝廷的人?”
陈无宁略一思索,大约惹了两岔人,一岔自是赏春楼的,楼裏的姑娘半夜失踪,铁定要揪出罪魁祸首。另一岔或许是那个对郁夜动手动脚的混蛋的人。
一想起这个,他便没来由的不舒服,加重了语气道:“昨晚碰到个面貌猥琐,手脚不干凈的人渣,顺手送了他一支竹筷!”
孟老瞧着他的神情,不确定地道:“你把他杀了?”
陈无宁:“没有,只是废了他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