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21
除夕前夕,贺暮云提上许多礼品,来鲸山小院登门道谢。
他瘦了一大圈,看上去更弱不禁风了,人也沧桑许多。礼物人人有份,特别是给乌雪泥的装了满满一口袋。有糖果、玩偶、漂亮新衣裳,还有几份诗集与名家字帖。
贺暮云蹲下身去笑着问她:“喜欢么,小姑娘?”
乌雪泥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忽略掉那些讨厌的字帖,用力点头道:“喜欢喜欢,谢谢贺叔!”
陈无宁立在旁边,心裏几不可闻地动荡一番,随即又装点好云淡风轻的姿态。茶香飘在连廊下,除了他这个东道主,郁夜和庄笙也来作陪了。
贺暮云拱手笑道:“前段时间的事麻烦诸位了,贺某不甚感激,无以为报。”
陈无宁直言道:“贺大人客气,此事不仅是大人的事,更与修仙界有许多牵扯。我等后辈小生本不应该涉足凡尘,还望大人替我们保密一二。”
贺暮云:“必然,小公子们不用担心。”
陈无宁缓声道:“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不知大人能否解疑,如若不能也无妨。”
贺暮云了然道:“小公子莫非想问长风院的事?”
当官的果真老谋深算,陈无宁很是嘆服:“大人心思剔透。”
贺暮云一摆衣袖,说道:“涉及朝廷的事,作为臣子本应缄口不言,但小公子们有恩于我,我只得捡一些所知的,对朝廷无害的信息来讲。”
“先前说过,长风院设于礼部之下,据贺某这些年的了解,这个部门的历史恐怕比想象中要长得多,并不清楚具体是哪一代设置的,作用却是朝廷与仙门沟通的平臺。”
闻言,陈无宁和郁夜互看一眼,从对方的眼神裏都看到了难以置信。
依修真界的规矩,入门第一课,便是师父向弟子阐明修士与凡人之别。
为何朝廷还有专门的机构与仙门互通?
在旁陪同的庄笙看见他俩见鬼的表情,口无遮挡地插话道:“你俩挤眉弄眼做什么呢?我知道了,你们肯定觉得修士不得掺和凡间事吧,我知道这是修真界的铁律,但有几家仙门遵守?大惊小怪。”
郁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骂道:“白痴。”
庄笙一下跳了脚:“郁夜,你又犯疯病了是吧!”
这话让郁夜想起了那天追着庄笙揍的情形,再联想到缘由,耳根一热,立即目露凶光。陈无宁见他们搞不好要当场掐架,还有客人在,这脸可要丢大发,赶忙制止道:“郁夜,你少说两句。”
庄笙见郁夜果真闭嘴了,得意洋洋道:“这个现象再正常不过啦。”
“我家在凡间有很多产业,都是祖辈留下来的,难不成做了修士,就真的能抛弃家族,真的能做到视金钱如粪土?那吃喝拉撒的花费从何而来。”
“不单我家,据说还有个大仙门,在凡间的根基不比我家弱,也只有你们这些小门派如此迂腐。”
庄笙再看了一眼白眼翻上天的郁夜:“你这一天天的,只顾着变着花样换衣服,来凡间闲晃还带着丫头伺候,不像是个穷酸。老实交待,你家是不是也在凡间做生意?”
郁夜实在养不住气了,恨不能撕烂他的嘴,挽起袖子,“腾”地站起来要揍人。陈无宁一把拉住他手腕道:“换个时间再揍,陪我坐会儿。”
任凭他有天大的火,陈无宁也能一两句话把他顺过来。郁夜心裏连连感嘆自己没出息,于是重重“哼”了一声,身体却乖顺地坐了回去。
陈无宁懒得搭理庄笙,转头向贺暮云道:“大人见笑了,不过朝廷为什么要设置这类部门,用意何在?”
贺暮云看着眼前活力满满的少年们,发觉自己确实老了,这样忧愁了片刻,将思绪拉回正题:“不清楚。长风院等级严明,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文书主管,上级不让知道的事绝对查不到。不瞒各位,自打我进入长风院以来,至今没有见过院长,别说院长了,连传说中院长的随侍都不曾见过。”
“说来羞愧,我进长风院的目的十分简单,就是为了找人。当初科举上了榜,官路还算顺遂,是有更好的职位可以谋划。后来认识了孟老,他告诉我若要寻找修士,可以去长风院任职。”
“在外人眼中,长风院就是礼部之下给六部打杂的部门,可是进入其中谋个小职位,却花了我很大心思。”
“首先,对于入院官员的身世审查十分严苛,祖宗十八代都得翻个底朝天,我来自偏远乡村,无父无母无亲眷,才能将好过得去审查,加之当时的文书主管莫名其妙地死了,这才得了个空缺,相当于有一定的运气成分,才将此事办成。”
陈无宁道:“考生须得在科考前填写上三代履历,这项条款是否为长风院主持?长风院可以越过帝王,先行选拔人才入院么?”
贺暮云:“这正是长风院的秘辛之一。据史书载,先前的科举选拔制度,乃是成绩出来后,再由礼部调查身世,调配官职。本朝万岁登基后调整了先后顺序,考试之前,先调查一轮考生的身世,因此已经习以为常,没人觉得有什么。陈小公子却能看出异常,委实聪明。”
陈无宁摇摇头,实话实说道:“大人误会。我来自偏远小镇,讯息不通,入了仙门就绝了科举之路,实在不知有此关节。”
贺暮云道:“科举成绩出来前,长风院先行看上的人才,会再深入调查一番。”
“因此,被看上的考生无论成绩多么出众,是不能上一甲前三的,就是状元,榜眼,探花,因为这份荣誉实在太耀眼。所以在朝廷其它官员的眼裏,长风院调进院裏的,都是些名次一般,略有小才的考生。”
陈无宁眉头微皱:“这般覆杂的操作如何能越过帝王?”
贺暮云抿了口茶,微微一笑,陈无宁瞬间了然:“所以,帝王一定参于其中了。”
“小公子通透。”贺暮云并未回答是与不是,“至于其它,贺某确实不清楚了,这些年在我手上过的文书,也仅仅是些可有可无的奇闻异事,比如哪裏有怪象发生,谁又看见了会飞的仙人,哪家死了人又诈尸这类的。”
“再者,当今圣上登基的十几年裏,国家风调雨顺,子民安居乐业,人间一派和谐之景。我在的长风院也无大事发生,倒是那晚听了许多仙门的事,才令贺某大开眼界。”
陈无宁心知问不出什么了,转移话题道:“多谢大人解惑。不过,为何江姑娘今天没同大人一起来?”
贺暮云的脸色沈了下去:“思宜还住在孟老那裏,不愿同我回府。”
陈无宁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一别七年,中间发生了这么多不堪的事,江思宜恐怕无法越过心裏的那道坎,再与贺暮云重归于好。
这需要时间,也许数月,也许几载,也许就这样一辈子。
但更紧要的,是关于小师妹的事,陈无宁迫切想知道他俩对这个丢失的女儿是何种想法。但这个问题实在没法突然问起,倘若一不留意,以贺暮云的聪慧程度,说不定会立即生疑。
谁知他还没想好怎样试探,贺暮云反倒先开了口:“我又要踏上寻人之路了,可笑可嘆。”
贺暮云这一辈子似乎都在找人。小时候找跟人跑了的父亲,后来母亲去了,家也没了。长大后,找一见惊鸿却不知所踪的爱人,青春惶惶而逝。
即将而立,又要继续找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儿。
陈无宁不动声色道:“是寻女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