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做了大半年的心理建设,也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但真到了分别之际,心裏的滋味仍旧覆杂。
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可能吃错了药,陈无宁这人天生骨头硬,极度不好啃,时而烦他得很,时而恨他得紧,时而又生出许多摸不着头脑的温柔和眷念。
他总在劝解自己,朝夕相对了快一年,哪怕是只猫猫狗狗,也总舍不得的。
可这点自我排解的心思又好像管不了用,没一会儿,他又沈浸在分别的惆怅裏。
陈无宁走到郁夜的身边,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两厢无语。
该说的话,似乎都说完了。
陈无宁拍了拍郁少爷金贵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笑脸,转身便要走。郁夜像是后知后觉般,反应过来这次分别意味着什么,匆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却迟迟开不了口。
陈无宁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心道这位少爷又在憋什么馊主意,瞧着竟然有那么点儿依依不舍的样子,铁定没好事。
果然,郁夜很快恢覆了平时的纨绔,说道:“那个奖励,你可别忘了。”
陈无宁正想了结此事:“说吧。”
他心裏却想着,也许此生再不覆相见了,就算此时要他倾家荡产舍身卖命,也得把这个人情给还了。
郁夜摇了摇玉骨扇:“本少爷暂时想不出来,先记在帐上,将来你可不许赖账。”
“还有哪门子的将来?”陈无宁牵了下嘴角,差点脱口而出这句心裏话。随即,他又想着今朝事今朝毕,得赶紧还了这个天大的人情,于是道,“可别,你赶紧想一个。”
郁夜歪了歪脑袋,想了片刻,贱兮兮地挤眉弄眼道:“要不...再亲我一个?”他说着,还把脸凑了过去,“我这要求可不算高,反正又不是没亲过。”
飞絮牵着乌雪泥才走到门洞旁,听见这话,表情可谓相当精彩!
面对突然靠近的郁夜,陈无宁的心跳加速起来,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大。他回过神后,扫了一眼正在旁边看戏的观众,从裏到外尴尬了个透,抬手拨开近在咫尺的这颗圆脑袋,骂道:“傻缺。”
郁夜也不生气,爽朗地笑了几声:“是你说的,那我可就记账上喽!飞絮,我们走。”
他笑着与陈无宁错开身,朝院门走去,想着自己肯定留下了一个无比潇洒绝美的背影。
被人欠债的感觉...似乎还有点美妙。
只是这潇洒几步路瞬息就没了,郁夜已经笑不出来了,开始一步一回头,脖子好像不听使唤似的总往后转,真恨不得后背长出一双眼睛来。
他闷闷地想,陈无宁如此可恶,如此磨人,有什么好看的。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心的位置仿佛空白了一块地方,漫出一腔郁结的气,挥之不去。
完犊子了......这才分开多久啊,为何本少爷就生出这许多的不舍,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陈无宁却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心情,此刻脑子裏只有一个想法:跑路要快!!!
他抱着乌雪泥翻上早就准备好的快马,头也不回地朝浮山的方向飞奔而去。
这边,郁夜走着走着,越走越慢,终于还是停下了脚步。飞絮觑着他的神色,提醒道:“小少爷,陈小公子已经走远了……”
郁夜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严肃,语气却一点也不严肃:“我有些舍不得他,好烦啊!”
飞絮低下了头:“小少爷,别想那么多了。日期将近,身体要紧。”
郁夜的眉头皱了会儿,又垂落眼眸笑了笑:“也是,活着最重要,活着才能见想见的人。”
“这下回了家,我要好好修炼喽,等下回见着他,定要让他对本少爷刮目相看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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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啄木鸟不停地用嘴啄着窗沿:“笃笃笃,笃笃笃。”
它滴溜溜的小眼睛闪着精光,像要唤醒什么似的,锲而不舍地继续啄木。
“笃笃笃,笃笃笃。”
吵得人头疼。
五天后,宿林悠悠转醒,他脸色煞白,额头冒着冷汗,茫然到不知所措。
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翻不出源头,也记不清楚梦境的具体模样,混沌到仿佛要被溺死在这苍凉的天道之下。
他睁开疲惫的双眼,迷茫地左右看了看,阳光透过窗纸洒了进来,入夏了,光线有些刺眼。
他抬手遮了一下,从地上爬了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好不容易才稳定住身形。
“笃笃笃,笃笃笃。”
鸟儿还在执着地发出声响,唤回了宿林的一丝神智,他的脑袋终于彻底清明,然后突然一皱眉。
不好,陈无宁不见了!
宿林三两并作两步推开陈无宁的房门,看见裏面早已人去屋空。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那人逃到哪裏去了,往日萦绕不绝的味道断了线。
院子是空的,屋也是空的,到处都是空的,平时热闹的小院此刻只剩下寂色,惟有那颗蓝雾迎风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