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夜:“装什么正人君子,到这,不就冲青姬来的吗?”
陈无宁:“……”
原来,皇城勾栏遍地,赏春楼算不得顶好的那一批。不久前,楼裏放出公告,说是寻得一绝世美人,貌比西施舞赛嫦娥,即日起每晚在楼裏表演。京城大大小小的贵爷坐不住了,纷纷前来一睹为快,怪不得今日路上的马车都朝这儿来。
陈无宁听郁夜说了原由,再次将目光转向青姬,发现她手脚腰间系着五根极细的银链。
他目力甚佳,看见银链上竟是刻满了符咒!
符咒一门需要深厚的累积,陈无宁现下学得还浅,只能看懂或绘制一些简单的,譬如宁神咒,定身咒等,青姬身上的符咒,他一个也不认识,心裏不禁嘀咕起来:难道凡尘俗世也有仙门掺和进来?这位青姬姑娘到底是谁?
高臺旁响起乐声,有歌姬伴着乐声唱起小曲儿,青姬跟着跳舞。一曲歌舞毕,伙计上臺,把她带了下去。
客人没过足瘾,纷纷叫嚣。管事的上来,对臺下看客拱手致礼道:“青姬每日于此时进场献艺,喜欢她的看官不妨多多捧场,小的这厢有礼了!”
陈无宁对美人和歌舞不感兴趣,只觉得那满身符咒不简单,在小师妹耳边叮嘱道:“走了。”
他站起身,瞧了郁夜一眼,牵起乌雪泥离开。
郁夜被他这一眼看得心神动荡,陈无宁是那种极其标致的眼型,内裏仿佛装着银河,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他从见到陈无宁的第一眼便觉得有趣,那人生得清瘦,先是胆大包天地看了自己半晌,随即又埋头吃饭。本以为是个温柔可爱的小公子,然而派飞絮下去请却碰了钉子,想来竟是一身硬骨头。
他这样想着,收敛起浑身的玩世不恭,手中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沿,似在憋什么馊主意。
远处的宿林同时起身,朝陈无宁走的方向跟去。
安城的夜很浅,月色隐没在黑云后,人间却不缺这一丝光,红灯映照,宛如白昼。
陈无宁找了个普通客栈住下,开始思考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没琢磨出人间为何会出现仙门符咒,思绪不知怎的就放飞了,脑子裏满是郁夜的那张脸,怎么挥都挥不去。
他气恼极了,觉得自己离疯又近了一步,只好从小榻上爬起,轻手轻脚溜出门,打算到屋外吹风冷静一下。
刚走到廊外带上门,一抹白衣随风潜来。郁夜笑容明快地打招呼:“哈,又见面了。”
陈无宁觉得自己见了鬼。
这人似乎从不看别人的脸色,走近前,声音愉悦得快滴出水:“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扮鬼么。”
陈无宁整个人都不好了。
自从入了仙门,他的情绪没像今夜这样覆杂过,一时间该恨别人还是恨自己拿捏不定,只好闷闷地一声不吭。
郁夜在旁自说自话:“我跟着你来的。你这穷酸,客栈也太破了罢,害我都睡不好。”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跟踪别人非君子所为,还反咬一口,陈无宁只觉得与他无话可说,从干坤袖裏摸出无阻,直接拔剑相向。
眼前少年太不友好了,郁夜挑起半边眉,道:“怎么,这是要跟我打架,哪裏得罪你了?”
陈无宁:“为何跟踪我?”
郁夜“唰”的一声打开扇子:“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我瞧着你有趣,想交个朋友。”
“交朋友可不是你这交法!”
陈无宁的语气愈发冷漠。
郁夜嘟囔道:“你招呼不打就走了,我能怎么办,只好跟上喽!”
陈无宁开始反思自己最近是不是太招苍蝇蚊子,先是被莫名其妙的宿林赖上,还附送一个纨绔庄笙。才到安城,又被这位郁少爷盯上,半夜跟到客栈不说,还口口声声埋怨他。
陈无宁:“你想做什么。”
郁夜愉快地做了决定:“本少爷打算跟着你。”
陈无宁大惊直拒:“不行!”
郁夜不解:“为何?”
陈无宁:“这能有什么理由!”
郁夜丝毫不慌:“那你想不想知道...青姬身上的符咒。”
陈无宁瞪大了眼:“你是修士?”
郁夜哈哈一笑:“你猜?”
此人分明一身官家子弟的味道,陈无宁没想到他竟是仙门中人,觉得其中有诈,不死心地继续问:“如何证明?”
郁夜并不想露底,他是带着道童从家裏偷溜出来的。
他狗啃良心,毫无负担,反正仙门重担有兄长撑着,自己正乐得清闲富贵,顺带修修道,混个长寿之身也不错。若是哪天运气来了,没准还能飞升。
这要是把来历供出,万一陈无宁这小子是个心狠手黑的,传信给了他父母,这还不得立马把他提溜回去。
郁夜脑子飞转着,嘴上避重就轻道:“小道友,你也是修士,我早看出来啦。”
老底儿被人三言两语揭出来,陈无宁彻底没了脾气。
此时夜已深,月光晕染在客栈的小方院子裏,周围安静极了,两人就这样相对而立,谁也不再说话,似乎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陈无宁回想起自己半夜出来吹冷风的原由,忽的发觉有些尴尬,也不管眼前的郁少爷了,径直回房,将近子时才睡过去。
天光迷蒙,陈无宁在敲门声中醒来,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怒气冲冲地打开房门,见郁夜的侍丛立在门口,手裏还端着精致的茶点。
“小公子醒了,我家主人给你送早点。”
乌雪泥也被吵醒了,睡眼惺忪的坐在床上,不明所以。
陈无宁立马就要关门。
侍丛恭敬地道:“主人说了,小公子若拒绝,他就亲自来送。”
想起那张讨债脸,陈无宁好像已经饱了,但为了不看到真人,还是接过早点,把侍丛拍在了门外。
简单洗漱后,他认真思考起如何在安城住下这个问题。若再去别的地方,太折腾不说,也不见得能甩掉这些接二连三冒出来的跟屁虫。再说皇城贵地,城防可靠,不管白天夜裏都有守卫巡逻,可以保护小师妹。
不过安城物价奇高,若在城内一直住客栈,陈家留给他的财产迟早败光。他想了想,还是到城郊去,找个地方租住下来更为合适。
至于青姬的符咒之谜,反正还有大半年时间,安顿下来再查。
想通这些,他带着乌雪泥偷摸下楼退房,想趁天色未大亮前赶紧开溜。
果然,那几个人接二连三冒了出来,像盯着传家宝般,片刻都不放松。陈无宁只好又拿出当这群人不存在的架势,不看不听不闻。
宿林这人不怎么说话,安静缀在后边。庄笙满心裏只有他心爱的哥哥,一路纠缠不休。最让人受不了的是昨天才认识的郁夜,他才不要在后面跟着,十分自觉地走上前来,与陈无宁并肩同行。
他爱穿白衣,仔细一瞧,今日虽然也是一身素白,但衣裳却不是昨日那件云锦,换成了层迭的缎袍。
与庄笙那种恨不得把万贯家财都挂在身上的浮夸纨绔不同,郁夜通身彰显出一种高级的审美与修养,与那张叫人一看就忘不了的小白脸衬得很是和谐。
陈无宁不愿意承认自己为色相所迷,只好变本加厉地恨起他来。
郁夜跟着走了半晌,方才惊觉后头两人也一直同行,他本以为只是顺一段路而已,没想到都快走出城了,这两人还在。
他神秘兮兮地对陈无宁耳语道:“那两人怎么回事,怎么老跟着我们,是不是心怀叵测?”
“谁跟你是我们?”陈无宁差点被他气笑。
郁夜理直气壮道:“认识了就是朋友,当然是我们。”
陈无宁:“谁要和你做朋友?”
郁夜:“不管,我认定就行了。这两人到底是谁啊?”
陈无宁神秘一笑:“和你一样,都是没脸没皮的。”
郁夜终是被刺激到了,乖乖闭了嘴,一把挥开手中折扇,疯狂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