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案
九年前，陈无宁回到师门的那个夜晚，当他说出“幽间”两个字的时候，立马觉得自己太不懂事了。
已至深夜，师父的身体看上去并不好，他才替自己清理完一堆尾巴，又听了一箩筐的话，早该去休息了。
荀洄转过身，问道：“无宁，你说什么？”
陈无宁带着歉意道：“没什么。师父，你快去休息吧。”
荀洄的脸隐在夜色裏，看不清楚，他没再说话，踱回了自己的房间。
陈无宁躺在床上，怎么也闭不上眼睛，辗转反侧烙大饼，他觉得不该对师父有所隐瞒，又想起师父所说的尾巴，一股不安的情绪浸上心头。
所幸第二天醒来，荀洄完全没有什么异样，催他收拾好东西，三人再次搬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开始又一轮漫长的清修。
这裏是座荒山，离当年住的流泉镇约有百多裏，师徒几人自己动手，在山腰处搭了几间简易木屋，藏在丛林裏几乎窥不见。
自从搬进山裏后，乌雪泥不高兴了很长一段时间，这裏方圆百裏没有人家，漫山遍野都是参天大树，裏面藏着数不清的聒噪乌鸦，一年四季蚊虫无数，到处乱飞乱爬。
她不喜欢这裏，嘴贱给这座山取了个名字：丑山。
丑山上的树叫丑树，丑树上的鸟叫丑鸟，丑鸟吃的食叫臭虫。住的院子更是叫做丑院，就连陈无宁每天打坐的地方也被她叫成了丑坡。
丑坡上，陈无宁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心，他还没修出元神，只有一个人形的虚影沈在识海裏，时而聚集时而分散，飘忽不定。
他静静感受着整座山的清气汇成一股风，从他的身体穿流而过。
戾气尽消，陈无宁觉得浑身舒畅，神识虚影随心而动分成数条，每条都拿着幻化出来的无阻剑，在识海裏同自己过招。
乌雪泥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唤道：“师兄！”
陈无宁被她打搅，睁开眼睛，微怒道：“这个时间，你过来做什么？”
乌雪泥拎起裙角蹦了过来：“师兄，你带我去一趟镇上吧，我想买衣服，还想吃徐福斋的霜糖丸子！”
陈无宁恨不得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那裏是不是装了满满当当的水，骂道：“成天就知道做这些无用的！浮山派就我们两个弟子，你如此不上进，将来如何传承师门？”
乌雪泥并不同意这个说法：“这不还有师兄么？师兄这么厉害，罩着我就是啦！”
“再罩着你，也管不了你的寿数！”陈无宁气不打一处来，逮着乌雪泥的软肋狠狠戳，“你都十六岁了还没气感！再过几年，只得找户人家把你嫁了，到时候我带着师父云游九洲，长生不老，你就只能眼瞅着自己慢慢变成个老姑娘！”
“我又不是故意的，气感又不是我想有就有的......”乌雪泥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上前小心翼翼拉住陈无宁的袖子，“师兄，你帮帮我，我不想变成老姑娘......”
陈无宁此时已是个成年男子，偶尔一笑如冰山消融，朗月入怀般迷人。只是他太安静了，大多时候都是沈默的，只有对着乌雪泥这气人的小丫头，嘴裏才会多嘣哒出几个字。
乌雪泥还在长个儿，比他足足矮了一个头，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似泣欲泣，任谁看了都得心软。
陈无宁从不对她心软，只在心裏直呼悲哀，小师妹楞是把青要派的媚术无师自通了个十成十，而亲爹贺暮云的半分墨水都没捞到。
可又能怎么办呢？她再不争气，也是自己唯一的小师妹。陈无宁咬牙切齿道：“走走走，买衣服，买点心，买完回来，给我好好用功！”
“我就说嘛，师兄对我最好了！”乌雪泥开心得转了几个圈。
陈无宁正打算召出无阻御剑飞行，这时，一头野山羊撒着蹄子冲了过来，挨着他们身侧，急急奔进丛林裏！
陈无宁警惕起来，丑山上大型动物并不多，且基本都成了这裏群鸦的盘中餐。他将神识一展，只见六七副白骨架甩着摇晃的胳膊腿儿从远处一步三扭地来了，它们空洞的眼窝裏塞着泥土，像是才从坟地裏爬出的一样！
这几只白骨似乎嗅见了大活人的气息，不知是不是人血更香，它们也不追羊了，齐刷刷动了动上下颚，发出牙齿碰撞时咀嚼的声音！
陈无宁感觉牙齿一酸，拔开无阻提剑横切，几副骨架瞬间被拦腰斩断！
乌雪泥从丑树后探出颗脑袋道：“师兄，这是什么东西？！”
陈无宁才想说不知道，只见这几副骨头架子竟然没死透，在地上开始爬动，也不管谁是谁的半身了，胡乱拼接在一起，再次朝他扑去！
陈无宁耐心有限，一眨眼的功夫将剑风画成了个圆，把它们直接砍成了齑粉，随后从袖裏掏出符咒，一把火烧了个干凈！
乌雪泥这才从丑树后蹦出来，惊惧着道：“我的老天爷，死物骨头也能成精吗？”
陈无宁没接话，道：“走，回去找师父！”
正在修理院子篱笆的荀洄听了这事的完整经过，缓声道：“看来，有人在搞事。”
陈无宁：“师父，知道是谁做的吗？”
荀洄眉毛一挑：“我又没长千裏眼，怎么会知道。趁现在是夜裏，无宁，你去趟镇上，看看有没有东西在凡间作乱。”他想了想，嘱咐道，“如果看见了什么，先别打草惊蛇，把事情源头查出来，再一并收拾。对了，把你师妹带上，师父这几天正好有事，你安心查这个去吧。”
陈无宁早就习惯了师父总是不声不响地消失十天半个月，认命的领了命。
打发走了徒弟，荀洄负手站在院子裏，皎月当空，繁星作陪，他似是想起什么，沈重地嘆了口气。
远处，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响起，在夜幕的掩盖下，只见一条巨大的黑色树根从篱笆上攀了进来。
荀洄头也不回地道：“古槐老友，你来了？”
没人应他，只是越来越多的树根往院裏攀爬，最后绞在一起，变幻成了一个老人。
老人沟壑纵横的五官与古铜色的皮肤交织成一张缺少水分而干巴巴的树皮脸，眼窝因皮肤松驰深陷进去，白色胡须似是千年老树长的树须般杂乱，挂在他瘦削的脸颊边。
他身上的服饰与枯叶如出一辙，仿佛只要往深山老林裏一钻，就能深深的融化其中而不得见。
“来了，乌山老友。”
荀洄听见这个遥远的名字，苦笑道：“古槐老友，如今我叫荀洄，你又忘了。”
“好的，乌山。”
荀洄不与他计较，只当他确实老糊涂了，开门见山道：“今日前来，可是有消息了？”
古槐的声音听上去像是遥远的洪吕大钟，平静中渗透着无尽的悲意：“找到了，上神之子，正往西边赶来。”
荀洄掩在袍袖下的手微微发抖：“如何找到的？”
“九年前，你来沧泊湖后，我交待了神花神篱。他们兄妹这些年跑遍各界，终于寻到一头魇兽，从魇兽吐出的梦境裏找到了线索。”古槐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带着嘆息。
“神花神篱...就是长在你根系旁边，那两只能带着本体移动的并蒂人参精？”荀洄眉头皱起，微有不满，“这事，如何能让他人晓得！”
古槐发出声沈重的鼻息，不像棵树，倒像是一只水牛：“乌山老友，我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你也知精灵一族，离开本体活不长的。他们兄妹俩受我恩惠，又年富力强，我这也是没办法。”
荀洄看着他堆满天人五衰的老脸，心裏百般滋味：“上神之子何时能到？”
“神花神篱跟着，不多时，便要到了。”古槐说完这句，身体愈发透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