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此而已?”桓温一脸不相信地道。
“其谋事不密,仓促行事,转瞬即灭,恐怕的确是仅此而已!”郗超正色道。
“可若无朝士接引,他如何能得知禁中武库所在?又如何只掠取皇帝甲仗?”桓温继续问道。
“与卢悚一同被诛者,还有殿中监许龙,有许龙相助,要想突入殿廷,也当不是难事。”郗超回答道。
对这一说法,桓温仍然不愿接受,问道:“除许龙之外,别无他人?”
“究竟有无其他朝士牵连其中,这就要看廷尉审问的结果了!不过以超之愚见,朝中公卿奉事五斗米道者甚众,有一两人与卢悚有些瓜葛,倒也不足为奇!”郗超饱含深意地道。
面对桓温现在这个态度,有些话,他已经不好再明说,所以只能委婉地进行暗示。
不过在桓温看来,郗超的话已经接近于明说了,他有意用卢悚入宫一事来做文章,郗超也几乎明确表示了可行。
借五斗米道信众助卢悚作乱之名,来清除一些对他有异心的朝廷公卿,进而震慑百官,让他们放弃无谓的抵抗,选择顺从他的意志。
但这件事说起来容易,要真正去做,却绝非易事。
“以嘉宾之见,两王和谢氏族人,可会参与其中?”桓温忽然问道。
“三族中人,虽颇有信奉五斗米道者,但卢悚由京口而来,入宫作乱之事,三族必不至于有所牵扯。”郗超回道。
其实他也知道,桓温要的并不是真凭实据,而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只要有半点牵扯,桓温就可以对两王和谢氏三族进行打击。
可他却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好计策,一个卢悚,牵动几个寒门或者边缘士族,倒还说得过去,可如果要借此去动这三个根深蒂固的江左高门,其分量却还是远远不够的。
如果处理得不好,授人污蔑于人的口实,才真的会节外生枝,引起动乱。
“嗯……”
桓温沈吟一声,然后道:“嘉宾之言,我记住了!明日我会将谢安和王坦之召来询问此事,你早些过来,听听他们所言如何。”
“超谨闻命。”郗超拱手道。
“在这花甲之年,经这一路风尘,着实使我颇感疲累,如今天色已然不早,我也该歇息了!我就不多留嘉宾了。”
说话间,桓温不自主伸了一个懒腰,对郗超主动下了“逐客令”。
闻言,郗超也知自己与桓温在见解上已经有了分歧,也不在意,站起身,躬身一拜道:“明公好生安歇,学生告辞。”
这是今夜他第一次在桓温的面前自称学生,或许也将是最后的一次。
从今夜和桓温的谈话中,他终于真正接受了一个事实,那就是桓温已经无法再进一步了。
……
在郗超去见桓温的同时,谢府之中,谢琰也颇为激动地来到了谢文的房外。
由于张彤云最近休息得早,谢文却睡不着,所以他总是会在寝房之外点起灯安静地看一阵书再睡。
看到谢琰一脸的神色激动,站在门口就开始朝谢文喊道:“兄长,你果然在这,让我一顿好找!”
谢文虽然在谢琰到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伸出手放在嘴前,示意谢琰噤声,但谢琰却是将口中的话说完后,才发现谢文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尴尬了一阵。
谢文见状,苦笑了一阵,放下手裏的书,站起身走出了房门,轻声问道:“瑗度找我,所为何事?”
“未免打搅嫂嫂歇息,咱们还是到别处去说的好!”谢琰颇为谨慎地道。
闻言,谢文不由得暗自苦笑:“恐怕你嫂嫂已经醒了过来。”
毕竟怀孕的人,睡眠本就浅,一点小小的打搅,就容易被惊醒。
不过他并没有多言,只微笑着答应道:“也好,咱们走。”
不知不觉间,谢琰就带着谢文来到了翠云亭中,伴着微凉的春风,谢琰满心激动地问道:“兄长,你可知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谢文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道。
“大司马入朝之事,兄长不知?”谢琰一脸奇怪地道。
桓温入朝之事,在前几天就已经闹得建康城满城风雨了,就算谢文近来和张彤云足不出户,但也不至于不知道。
更何况几个月前,谢文就曾预料桓温将会入朝。
谢文笑道:“若是此事,倒略有耳闻。”
“那兄长可知今日百官在新亭迎候大司马,发生了何等奇事?”谢琰神情激动地问道。
“那倒未曾听闻!”谢文又摇了摇头道。
不过他虽然看起来像是的确什么也不知道,但实际上他却心知肚明。
毕竟史书上对这一段历史的精彩描写,早已经刻在了他的心裏,不论经历多少风雨,他也不会忘记。
谢琰激动地道:“今日光景,兄长未曾亲见,可真算得上是人生一大憾事了!兄长恐怕无法想象,往日裏那些趾高气昂、神气无比的公卿,在见了大司马后,露出了多么令人惊奇的神情!兄长是不知道,他们脸上露出的恐惧非常、惊慌颤栗的神色,简直就像是做了亏心事,深夜被鬼敲了门一般!让人看了,既觉惊奇,又觉可笑!”
说到这裏,他稍稍一顿,谢文便满不在意地接了一嘴道:“大司马向来威严,加之入朝之意不明,朝野流言纷纷,又大陈兵卫,群臣有担忧恐惧之色,也属正常!”
“呃……”
谢琰被谢文这句话搞得尴尬地楞了一楞,然后一脸好奇地问道:“那兄长以为,父亲卓然独立,表现得从容镇定,还和大司马笑语移日,也属正常吗?”
“叔父人称大才盘盘,自然与常人不同,大司马与叔父惺惺相惜,笑语相谈,正说明叔父名副其实,为江左名士之冠!这一点,瑗度自幼闻叔父之教,还会觉得奇怪吗?”谢文一本正经地道。
“这……倒也是。”
谢琰闻言又是一楞,然后满心疑惑地问道:“兄长是否早已料到会是如此情形?”
“说不上料到,只能说是以常理推知罢了。”谢文一本正经地微笑道。
“那以兄长之见,大司马入朝之后,将会如何行事?”谢琰好奇地问道。
其实这才是他今天来找谢文真正的目的,刚才的话,不过是个引子罢了。
“究治卢悚入宫之事,或掀起大风大浪,或就此偃旗息鼓!”谢文望着天空,一脸讳莫如深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