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昌明一脸无助地扫视了一番堂下的群臣,在看到王彪之、谢安和王坦之等人连连点头示意之后,用尚且稚嫩的声音,中气十足的大声道:“准公所奏!”
“陛下圣明。”
桓温客气地拱手回应一声,然后又道:“五兵尚书陆始,负保卫京畿之责,不能辨明良善,致数百贼寇入建康为乱,替慢之罪,不可逃也!臣请送陆始于廷尉究治!”
此言一出,谢安不由得为之一楞,暗自庆幸道:“还好张彭祖年前赴任广州刺史一职,不然这天降的横祸,就落在张家的头上了!”
而在班列之中正“屈身守分”的陆始听到桓温点到了他的名字,登时大为吃惊,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桓温。
可是他也只敢用眼神表达不满,满脸怨望地从班列跨步走出,跪倒在了殿廷之上。
像刚才桓秘和毛安之一样,不敢说一句反驳的话,静静地等待着宣判。
“准奏。”
司马昌明的声音再次发出,接了这“天降大锅”的陆始也只得认命般地被殿廷外的甲士给带到了廷尉府接受审讯。
“臣蒙先帝垂布衣之顾,任兼内外,而先帝临崩之时,不得亲承顾命,每一思之,便觉酸恸,臣请明日拜谒高平陵,以慰衷情。”桓温再次大声奏报道。
“公之所请,先帝泉下有知,亦当准奏,况于朕乎!?准奏!”
司马昌明忽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一脸严肃地大声道。
他的这一举动,着实让群臣大感惊喜,同时也让桓温心头生出一股莫名的惊异之感。
他总觉得司马昌明这句“听起来正常”的话语中透露着古怪。
不过他也只能将这位“小皇帝”给他带来的这点疑惑埋在心头,拱手拜谢道:“臣拜谢皇恩。”
“公不必多礼,不知公可还有所奏?”司马昌明有礼貌地问道。
“臣别无他奏。”桓温微笑道。
“诸位爱卿可有事要奏?”司马昌明又看向站列朝中的大臣道。
“……”
群臣默然。
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选择多嘴。
等待了一阵,司马昌明才一本正经地看向桓温,问道:“既然众卿无事禀奏,朕想就此退朝,让百官各回衙署理事!不知公意以为如何?”
话音一落,桓温像是想通了一些事情,瞥了一眼谢安和王坦之,嘴角扬起一抹轻笑,正色道:“陛下所言至当,臣无异议!”
“那朕送公出宫。”
司马昌明补充一句,然后跨步从臺阶走下,来到桓温的面前,就像是晚辈在长辈面前一般,恭谦有礼。
“臣不敢,请陛下留步!”
说罢,桓温便朝随他一起进殿的随从抬了抬手,示意他们抬起玉辇,启程离开。
司马昌明却并没有留步,他仍然还是跟在玉辇之后,跨步走出了太极殿。
只不过在太极殿外的丹陛之上,他停住了脚步,朝着走下臺阶的桓温挥手道别道:“公一路走好!”
桓温闻言,不由得微皱起眉头,缓缓转过头,再一次望了一眼面带微笑、容颜稚嫩的司马昌明,心头闪过一缕遐思:“这一去,将不返乎?”
……
第二日,阴云遮日,微风习习。
一早,桓温就带着几名亲随,还有几十名卫从,驾着安车前往了高平陵。
高平陵外,树木葱茏,群鸟欢鸣。
高平陵旁,却是土壤尤新,一眼开阔,少见高大树木。
桓温缓步下车,朝众随从吩咐道:“我自上前拜谒先帝,尔等不许上前。”
“是!”
众人连忙答应一声,留在原地,任桓温一人上陵墓前拜谒。
只见桓温手握节杖,缓缓上前,在司马昱的陵墓前站定,然后才聚精会神地盯着墓碑上刻着的文字,发出一声嘆息:“陛下,我来看你了。”
“大胆桓温,在朕面前,竟敢不称臣,你果要篡逆不成!?”
也不知是他看墓碑上的文字过于出神,产生了遐思,还是司马昱牵挂晋室江山的那一点阴魂未散,果然显灵,这一句字字清楚而且震慑人心的话语,登时传入了桓温的心神之中。
“臣……臣不敢!臣不敢!臣不敢……”
桓温心神一震,连忙扔下手上的节杖,一边自称不敢,一边朝墓碑鞠躬作揖。
“哼!你若不敢,入建康何为!?”
司马昱的声音再一次向桓温的心房袭来。
“臣入朝是为保社稷安定,此心天地可鉴,望陛下明察!”
桓温连忙辩解一声,然后一脸虚心地抬起头,看向墓碑的方向。
这一看,差点让他在抬眼的那一瞬间瘫倒在地。
只见那墓碑之上,隐隐有三个人影浮现,站在当中的,正是司马昱,而司马昱的左右,一边站着一个翩翩儒雅公子,一边站着一个身材稍显矮胖、身着官服的文官。
“你若敢有半句虚言,朕纵不能生罚,在汝死后,亦将显戮于九泉!”
随着话音落下,司马昱和那两人的身影渐渐从墓碑之上消失了。
而桓温却像是颇为失神,一个劲地朝墓碑鞠躬作揖,口中还不停说着:“臣不敢!臣不敢……”
良久,那些在后面等候的随从才再也忍不住,不顾违抗桓温命令的风险,跨步上前,出声提醒道:“大司马,你这是怎么了?”
话音入耳,桓温像是忽然将飘忽于天地间的魂魄重新召回了身体一般,登时清醒了过来,定睛看了看墓碑,然后故作镇定地道:“无事,回府罢。”
说罢,他拿过被随从捡起的节杖,走回安车前,稳稳地坐了上去,离开了高平陵。
坐在车上,方才的奇异情景不停地在他的脑海裏浮现,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掀开车帘,朝一旁的亲随问道:“先帝向遂灵见,尔等可有所见?”
众人闻言,猛然一惊,面面相觑了好一阵,才全都摇了摇头道:“未曾得见。”
“竟有如此怪事……”
桓温暗嘆一声,又忽然问道:“谁人识得殷涓形状?”
众人闻言,又是一番面面相觑,然后一人回道:“属下识得,殷涓其貌不扬,既肥且短。”
“向亦见在帝侧!”
桓温闻言,惊得脱口吐出一语。
但随着话音一落,他猛然意识到了失态,连忙放下车帘,满脸惊恐地望向车顶,暗道:“果真是先帝显灵!我差点铸成大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