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对任何一个人透露过他身体染恙的具体情况。
府中的幕僚还有他的子侄,都只以为他是旧疾发作,所以要卧床休息。
唯一知道他身体情况的,就只有一直以来为他调养身体的张大夫。
这天夜裏,张大夫再次奉命前来为他请脉。
当张大夫刚将手搭在桓温的手腕上时,一向在诊治时沈默不语的桓温忽然沈声问道:“老夫是否已是沈屙难治,病入膏肓?”
此言一出,吓得张大夫登时心头一颤,连忙将手抽回,俯身跪在了地上。
“嘭……哐啷……”
由于一时慌张,没有註意,他下跪的时候,并没有註意手上的动作,将放在一旁的药箱给带倒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摔击声和药瓶散落碰撞之声。
这样的怪声一传出,守在桓温门外的护卫不敢迟疑,连忙跨步进屋,看到桓温正一脸严肃地望着他们,不由得满心慌张地问道:“大司马可有事?”
闻言,桓温眉头稍稍舒展,朝他们挥了挥手道:“都退下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屋!”
“诺!”
闯进门的护卫齐声答应一声,连忙退了出去。
然后桓温才轻声对张大夫道:“我并非讳疾忌医,不知天命之人,张大夫但可直说,不必害怕。”
“嗯……”
张大夫沈吟一声,像是经过了一番纠结,然后才道:“大司马身患风疾累年,风患本只郁结于下身,不致侵害腑臟,然不知何故,近来风邪上侵,侵犯心脾,加之大司马劳心国事,忧虑内生,遂成大患,小人医术不精,不能为大司马除疾,有负信任,愿领罪责!”
“果然……”
桓温忽然仰起头,望着屋顶嘆息一声,然后苦笑道:“生死有命,岂能怪你?”
“大司马宏量,实非常人所及。”张大夫低着头道。
闻言,桓温楞了一楞,又道:“我之余命,尚有几何?”
“若大司马可暂放国事,悉心调养,至少可再度两三春秋。”张大夫安慰道。
“若不问世事,归隐山林,茍且偷生,虽生如死,尚有何意义!”桓温慨嘆一声,正色道:“若我一如既往,可活多少时日?”
“这……小人……小人……”
张大夫满眼犹疑,不知该如何开口。
桓温见了,正色道:“但说无妨!”
“以小人愚见,若大司马依旧每日劳心费神,不思饮食,恐难撑过半载!”
说罢,张大夫整个人都像是失去了力气,瘫软在了地上。
得知了这个早有所预料的结果,桓温不禁望着屋顶,黯然神伤:“老天何以如此待我!?”
在心头发出一声怒吼之后,他才缓缓躺下,然后轻声道:“退下吧……”
“小人告退。”
张大夫连忙从地上爬起,轻手轻脚地将被他碰倒在地上的药箱和药瓶捡起,缓步朝门口走去。
“且慢!”
忽然,桓温的声音再次传来,让张大夫心头一颤。
他连忙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拱手道:“大司马还有何吩咐?”
“方才我问你的话,如果传入第三人耳中,你应当知道后果!”桓温冷声道。
“小人不敢!”张大夫赶忙答道。
“去吧……”
桓温轻轻挥手,放张大夫离开了。
但他的心却无法平静,在床上躺了不过片刻,他便再也忍不住坐了起来。
坐在床头沈默良久,他终于放声喊道:“来人!”
门外的护卫闻声,连忙跨步进屋,躬身回应道:“在。”
“把笔墨纸砚和信笺蜡封拿到床头来。”桓温命令道。
众护卫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无法想象,一向英明神武的大司马,竟会让他们将笔墨纸砚拿到床头。
但他们却不敢迟疑,还是遵照命令,将一方放着笔墨纸砚和信笺蜡封的书案拿到了桓温的床头。
“下去吧。”
桓温挥了挥手,让护卫离开,然后他便提起笔,拿过一张信笺纸,在上面挥毫写了起来:“……近来染疾,恐将不治,冲弟速来,我有密语相授……”
不过片刻,他就放下了笔,将信笺纸折好,放入信封,用蜡封好,放在了一边。
然后他又继续提笔,拿了一张纸过来,挥毫写道:“……大司马臣温出任内外,宣力累年,所在颇有大功,宜再加殊礼,以彰其功德……”
写罢,他的嘴角不禁扬起一抹邪笑,喃喃道:“这样一来,朝中公卿,又当如何?”
思绪闪过,他又将门外的护卫给叫了进来,命他们分别将那封信和奏表送去江州寻阳和建康城。
……
两日后,建康,皇宫,西堂外值房。
谢安和王坦之看着王彪之送过来的桓温幕僚联名奏表,不由得眉头深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难道文度所言有误?还是说‘历史’已然发生改变?”
“若是如此,将如何令桓温息谋?”
“如果故意拖延,是否可行?”
“既然文度说他命不长久,就拖他一拖再看!到了实在万不得已之时,再从权计议。”
谢安脑海裏不禁冒出一缕遐思,却还没有想定,并没有发表意见。
而王坦之在沈思之后,像是有了计较,说道:“此表奏必出于大司马授意,若我等拒之不理,则大司马必生怨怒,如今形势,切不可使其有兴师之名!故王某愚见,可先从之,以安其心,再缓备册文、礼器,自中原离乱之后,九锡无备,纵使岁月迁延,大司马亦无如之何!”
王彪之闻言,正色道:“文度所言,尚欠稳妥,若大司马以回文昭告天下,则册文、礼器备与不备,其实无异!不如留其使者,不为回文,先观其心志何在,再作处置!”
谢安听了,连忙讚同道:“王公所言甚是,为今之计,只得如此!若授人以柄,恐我等难以自辩于天下!”
“嗯……”
王坦之也思索一阵,然后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暂将此奏留中不发,以观后事如何。”
……
十日后,姑孰城,大司马府。
桓冲接到桓温的书信,就马不停蹄地从寻阳赶了过来。
大司马府的一众幕僚,对于桓冲的突然到来,还感到十分的奇怪,他们并不知道桓温写信将桓冲召来之事。
就连桓温的儿子桓熙和桓济在见到桓冲的时候,也是大感疑惑,忍不住问道:“五叔只身前来,所为何事?”
桓冲闻言,也是满心的奇怪,只回了句:“我也是收到兄长之信,才连忙赶来,究竟所为何事,我也不知!”就连忙去见桓温了。
他实在不明白,桓温究竟是为了什么,在身患重疾的情况下,居然连桓熙和桓济都要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