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的缘故,只因他看不惯桓温的专横跋扈和图谋篡逆,在所着文章和日常言谈中,对桓温多有直言冒犯,触怒了桓温。
虽然谢安和王彪之都知道袁宏才思敏捷,顷刻间便可成就数千言璀璨文章,但想到如果是给桓温写“赐九锡”的册文,恐怕袁宏就得好好思考一下该怎么写了。
……
又是数日过后,姑孰城。
桓温刚一收到回报,得知了朝廷同意给他加九锡的消息,就命人将桓冲给叫了过来。
桓冲闻言而来,并没有註意桓秘悄悄跟在身后。
他进入桓温寝房,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听闻朝廷来了消息,不知是何事?”
“我连上三表,讽朝廷加九锡之事,已经有了结果。”桓温淡然道。
“朝廷同意了?”桓冲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目前虽说是同意了,但究竟结果如何,还尚未可知。”桓温道。
“兄长此言何意?朝廷既然已经同意,如何能再相阻拦?”桓冲奇怪地问道。
“或许我病重的消息,早已经传到了建康,我既命不久矣,朝中公卿又岂会让我如愿?”桓温苦笑道。
他早已料到了这一切,但他还是不厌其烦地向建康送去了“求九锡”地表章。
其目的,无非就是想让朝廷公卿妥协,在他将权力交给桓冲的时候,朝廷公卿能够不出手阻拦,默认事实。
“朝中公卿?兄长指的是谁?”桓冲问道。
“除了两王一谢这三族,当今朝廷,还有谁敢与我抗衡?”桓温长嘆道。
他这一生,都想着征服那些高傲的高门士族,可最终那些高门士族还是选择了忠于他们家族的利益,与他分道扬镳。
“王、谢……兄长所指,可是王彪之、王坦之和谢安三人?”桓冲问道。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桓温道。
“王叔虎已老,不足为虑,王文度、谢安石尚春秋鼎盛,小弟承业之后,当何以处置?”桓冲再一次问道。
“你想如何处置?”桓温反问道。
“或贬斥散地,抑而不用,或借机除之,扫清阻碍。”桓冲正色道。
“这是你的真心话?”桓温再次问道。
他并不相信,这种话,是他亲自挑选的继承人所能说出来的。
桓冲摇了摇头,然后正色道:“小弟虽不会如此想,但他日必当有人劝小弟如此行事!”
“你可知我为何借机灭了殷、庾二族,却独独没有对王、谢族中一人动手?”桓温又问道。
“还请兄长指点。”桓冲一本正经地道。
“王文度、谢安石二人,为江左民心所归,时望所系,若一旦无罪而害之,则天下必然动荡,纵然我手中有兵,亦将因之离散!这道理,你明白吗?”桓温正色道。
“那此二人将以何职为限?”桓冲虚心请教道。
“唉……”
桓温忽然仰天长嘆一声,像是经过了一阵沈思,然后嘆息道:“他二人之前途命运,自有天定,非汝所宜处分!”
桓冲没想到一向自视甚高的桓温,竟然会将谢安和王坦之看得如此之重,但桓温看人少有走眼,谢安和王坦之之才,他又是亲眼所见,他也自知不如,所以只好坦然接受桓温的指点,正色道:“兄长之言,小弟谨记于心。”
……
时间的车轮滚滚而前,不知不觉,又是一个多月过去。
建康城漫长的夏季,已经在朝廷与桓温周旋赐不赐“九锡”的博弈中悄悄溜走,一阵送凉的风雨过后,七月辗转到来。
受命为桓温草拟册文的袁宏现在简直已经快要气得发疯。
他在受命之后的第三天,就在几番纠结之下,将那篇他极不愿写的册文给写了出来。
但交给谢安之后,非但没有得到半句夸讚之词,还被谢安将册文给退了回来,而且谢安还在册文中用朱笔圈圈点点,改了好些个地方。
他看了谢安修改的文句,虽然不甚同意,但却也无法反驳,只好收下退回来的册文。
但一向文不加点,落笔不改的他,哪裏能接受谢安这般修改,心头一时间涌出一股好胜之心,暗自发奋,又埋首案牍,完完全全重新写了一篇,势要让谢安无法修改。
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谢安依旧在他重新写下的册文上修修改改,又一次将册文退了出来。
可气的是,他虽然坚信自己用词用句很准确,但依然不能说谢安改错了。
为了证明自己,这一次,他沈下心,闭门写文,写完之后,又自己修改了好几遍,足足用了十日,才心满意足地将册文交给谢安。
心裏想着:“任凭你谢安石再怎么大才盘盘,这一次也休想改动一字!”
然而事与愿违,册文依然被退了回来,而且谢安修改的地方仍然比之前半点不少。
当拿到册文的那一刻,他的心态终于崩了。
他实在想不通,谢安为什么要如此“鸡蛋裏挑骨头”!
所以,他很不服气地拿着这份“精心”写出来的册文去找了王彪之。
王彪之虽然早已看过袁宏写的册文,但却还是装作第一次看,一边看,还一边由衷地讚嘆:“妙!妙!妙!真可谓是锦绣文章!”
看到王彪之一脸欣赏的模样,袁宏的心裏瞬间好受了许多,等王彪之看完,他故意上前问道:“王公以为这篇册文如何?”
“嗯……”
王彪之闻言一楞,像是沈思了良久,然后皱着眉头道:“卿固大才,安可以此示人!?”
本以为会再一次受到夸讚的袁宏听了这句话,猛然一惊,问道:“王公此言何意?”
他还没想明白,谢安之所以不停地修改,并不是嫌他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他写得太快了,打乱了谢安他们故意拖延的计划。
“难道彦伯果欲朝廷赐大司马九锡?”王彪之皱着眉头,厉声问道。
“这……”
袁宏顿时懵了,他忽然感觉自己像是被耍了一般,心头暗暗吐槽:“让我写册文的明明是你们!现在却说是我想赐桓温九锡,简直是无理取闹!”
不过他心中虽然有些不平,但王彪之这一语,还是将他这个被蒙在鼓裏的梦中人给稍稍点醒了些。
他连忙回过神,一脸严肃地道:“宏向来与大司马不协,王公岂能不知!”
“既然如此,彦伯岂能不明安石之意?”王彪之又问道。
“这……与册文何干?”
袁宏仍然对谢安接连改他文章有些耿耿于怀,没有註意到王彪之话中深意。
王彪之嘆息道:“听闻大司马身患沈屙,疾病日增,当不覆支久,自可更小迟回,迁延其事!不然,一旦此册文公之于天下,卿将何面目见天下人!?”
“呃……”
这时,袁宏才真正明白了过来,他连忙道:“宏愚钝之至,险些铸成大错,我这就拿回去仔细斟酌修改!”
……
这一拖,不知不觉就拖过了七月十四日。
这一天是己亥日,随着一缕秋风钻入窗口,拂过桓温的身体,一代枭雄,大晋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大司马、扬州牧、平北将军、徐兖二州刺史、南郡公桓温,吐出了身体裏的最后一口气,撒手人寰,离开了这个他奋斗一生,恋恋难舍的人世间。
不过,这人世间关于他的故事,却远远还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