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贤良淑德,讚成夫业,自与寻常女子不同!”谢文连忙微笑着奉承一句,安抚下张彤云的心情,然后他又赶紧转移话题,继续道:“不瞒娘子,我方才得到消息,大司马已然薨逝,朝局必将因此发生变动,而北方苻秦,同样也不会作壁上观、不为所动,到时内变外患俱生,的确可以算得上是天下形势大变之秋。”
此言一出,张彤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难掩的失落之色,然后道:“那夫君可是要请命往北疆抵御敌寇?”
她记得此前谢文游走三吴和会稽,广施恩惠,招纳赈济流民,为的就是集聚可用之兵将,如今苻秦既然有来寇之虞,谢文也理所应当于此时请命赶赴疆场建功。
“北疆我迟早会去,但现在还为时尚早!”谢文微笑道。
“是么?这是为何?”
张彤云眼中闪过一分喜色,但很快就掩盖过去,发出了疑问。
闻言,谢文忽然抬头望了望天空,讳莫如深地道:“时机未至!”
“时机?什么时机?”
张彤云似乎一心要问个明白。
谢文笑道:“当叔父掌控中枢之时!”
“那要等到何时?”张彤云好奇道。
她还天真的以为刚才谢安召谢文前去,就是在说这件事。
“应当不远了!但具体何时,那就要看天意了……”谢文感嘆道。
这种事,不仅谢安不能决定,就连如今的皇室也无法左右,更不用说现在对朝局还无足轻重的谢文了。
闻言,张彤云终于不再问,正色道:“妾身虽不敢自称奇女子,但亦自以为可作一代贤内助,夫君既志在天下苍生,切不可因妾身母女之故,牵念不行,而致大志不成,遗恨终生!若如此,则妾身之罪,岂可赎焉!”
听了张彤云这一番坦露赤诚之言,谢文不禁万分感动,伸出手轻抚着张彤云的脸颊,温柔地道:“娘子此言,为夫当谨记于心,绝不让娘子失望!”
这个时候,纵然言语的力量变得苍白,但现在,他却也只能先用言语表明心迹,再让张彤云听其言,观其行!
……
次日,太极殿。
司马昌明端坐在皇帝宝座之上,满心茫然地看着尚书仆射王彪之、侍中王坦之、吏部尚书谢安、散骑侍郎殷茂、中书侍郎车胤、尚书左丞刘遵、秘书丞王献之、吏部郎刘耽等人“你方唱罢我登场”。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就引经据典,将桓温的丧葬规格和谥号给定了下来。
桓温丧葬之事经朝议定下来之后,王彪之才呈上桓温的遗表,以及他和王坦之、谢安拟定的“从遗表诸事”奏疏。
司马昌明拿着桓温的遗表,看了一遍,登时觉得他的头整整大了一圈。
让一个年方十一尚且认不全字的孩童,来看桓温那“引经据典、拗口至极”的表章,着实有些为难他了。
不过还好,王彪之他们所拟定的“从遗表诸事”奏疏上面都是他所能看懂的简单语句。
看完之后,他心头大感欣慰,暗自感激着王彪之的贴心,连忙气势做足地道:“桓公遗表所请,皆为家国,至公至允,理所应当,朕岂能违其遗命!中书即日拟定明诏,宣而行之。”
群臣闻言,不由得感到一阵奇怪,面面相觑一番,见王彪之、王坦之和谢安三人都没有出来说话,便都默认了事实,齐声道:“陛下圣明。”
其实按常理来说,桓温遗表所请之事,应当在朝堂向百官公布,议论之后,才会定下哪些该从,哪些要予以驳斥,最后形成定议,才以诏令的形式正是下发。
但司马昌明蒙童幼稚,并不懂其中故事,只是认为王彪之等人拟定的事项一定准确无误,便当即予以了确认。
而这样一来,那些对遗表内容毫不知情的百官,自然会觉得奇怪了。
不过他们也知道,尽管现在桓温已死,但桓氏手握之权柄却并没有丝毫衰减,他们就算有什么不同的意见,也不敢不从。
所以,在王彪之、王坦之和谢安这三个当今朝堂位望最高之人都选择默认的情况下,他们也只好默认。
……
五日后,姑孰城。
姑孰城街道内外,一片素缟,人人服衰。
王坦之奉命带着一大队人马,来到了大司马府邸之外。
桓冲闻报,带着府中的桓氏亲族出府迎接,见王坦之身穿素服,臂挽黑纱,手上拿着圣旨,身后跟着一大队站满街道的人众和车队。
他连忙上前跪身行礼道:“臣桓冲恭聆圣命。”
王坦之见状,也不迟疑,打开圣旨,大声念了起来:“……古之哲王咸赖元辅,姬旦光于四表,而周道以隆;伊尹格于皇天,而殷化以洽。大司马明德应期,功美博陆,而天忌英贤,未及辅朕躬以成鸿业,而遽薨逝,朕每思先帝临终托付之语,哀摧切割,便觉酸恸,不能自胜!
自闻讯日起,皇太后与朕临于朝堂三日,以致哀思!其赐大司马九命衮冕之服,朝服一具,衣一袭,东园秘器,钱二百万,布二千匹,腊五百斤,以供丧事。及葬,一依太宰安平献王、汉大将军霍光故事,赐九旒鸾辂,黄屋左纛,缊辌车,挽歌二部,羽葆鼓吹,武贲班剑百人,优册即前南郡公增七千五百户,进地方三百裏,赐钱五千万,绢二万匹,布十万匹,追赠丞相,谥曰宣武。”
听王坦之一气念完,桓冲像是顿时感动非常,忽然眼含泪水,颇为动情地道:“圣恩深重,臣等感激莫名,叩谢皇恩!”
说罢,桓冲就要起身接旨。
王坦之见状,连忙上前一步,阻止道:“使君且慢,还有一诏未宣。”
桓冲闻言,一脸疑惑地看着王坦之,正色道:“那就请王侍中宣旨。”
王坦之也不多想,打开另一份圣旨,大声宣读道:“大司马薨逝,朝廷痛失贤辅,然家国事不可一日搁置,军国之任,尤须正位,以安群情!右将军、荆州刺史桓豁,南中郎将、江州刺史桓冲,鹰扬将军、竟陵太守桓石秀,向皆着勋疆场,为时所称,当能恢隆大司马遗志,廓清中畿,光覆旧京!右将军、荆州刺史桓豁可加征西将军,督荆、杨、雍、交、广五州诸军事;南中郎将、江州刺史桓冲可加中军将军、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扬州刺史,镇姑孰;鹰扬将军、竟陵太守桓石秀可进为宁远将军、江州刺史,镇寻阳。”
念罢,王坦之看向有些楞神的桓冲,将圣旨递过去道:“桓将军,接旨吧。”
闻言,桓冲登时回过神来,望着王坦之,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然后道:“臣领旨。”
他虽然发现了圣旨中的“猫腻”,但却想起了桓温临终之言,克制着自己,进行了忍让,接受了朝廷的安排。
……
当姑孰城内不紧不慢地张罗着桓温的丧事时,远在长安的苻坚也收到了桓温离世的消息。
他忽然变得万分的激动,就像是灭燕那样的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再一次降临在了他的面前一般。
他急不可耐地派人将王猛给召进了宫,准备和王猛细细谋划一番,然后开启他统一天下的伟大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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