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褚蒜子稍稍一楞,眼神中闪过几分惊异,然后道:“舅父之言,我自然未曾忘记。”
那是皇室被桓温步步紧逼之时,谢安对她所说的话,她至今还印象深刻。
“如今桓温已死,臣当日所言时机已至!但要想重振朝纲,重塑皇权,还须太后助臣一臂之力,不知太后可愿受此辛劳?”谢安开门见山地道。
“我早已厌倦了凡尘俗世,不想再有俗事沾身,只愿长伴青灯古佛,舅父之请,恕我难以从命。”褚蒜子拒绝道。
对于她来说,朝廷的争斗,在桓温废立之后,就已经不是她所能掌握的了。
而且她现在无事一身轻,乐得悠闲自在,再去干涉朝政,除了给她惹来不尽的麻烦,并没有半点的好处,她又何必如此呢!
“太后心中所愿,臣又何尝不知!但如今陛下年幼,强臣在外,若太后不暂当家国之任,恐天下终为桓氏所取,到时太后欲长伴青灯古佛,岂可得乎?”谢安正色道。
“这……可能吗?”褚蒜子一脸的忧虑道。
谢安解释道:“如今桓冲继桓温之兵权,而年不过四十五岁,若他心存非分之想,继承桓温之志,则陛下岂能抗乎?”
“若他果真如此,我又能如何?”褚蒜子奇怪道。
“诚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桓冲可欺陛下幼弱,却不敢欺几度临朝之太后,若太后临朝称制,则臣等可倚太后之权与其周旋,待陛下婚冠之后,是时朝局已定,太后便可安享天年。”谢安道。
“此事还当容我细细思量一番。”褚蒜子一脸犹豫地道。
在她看来,谢安的话虽然有些道理,但桓冲却未必就有桓温那般野心。
而且谢安请她临朝的目的,多半还有点私心在裏面。
只不过人心难测,不论是谢安还是桓冲,她都看不太透,一时不敢贸然就下决定。
“此事关乎社稷存亡,还望太后以社稷为重,勉而从之。”谢安劝说道。
闻言,褚蒜子神色一变,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舅父请我临朝称制,是否也有私心?”
“哈哈哈……”
谢安忽然大笑了起来。
良久,他的笑声才停顿,然后正色道:“试问世间之人,谁无私心?臣一生随性,放浪形骸,隐居东山数十载,当家门遭变,不得不出东山,求仕于桓温,所为者,不过谢家门户而已!但若只为谢家门户,我大可效命于桓氏,今日之天下,恐怕也早已易主,谢氏门户,亦不愁不能光大,而臣之所以不为此计,尽心王室,挫桓温之谋,除心怀保全家族、安定社稷、存国家正朔之大义,亦不过不愿受后来者讥笑而已!”
说到这裏,他稍稍一顿,看到褚蒜子那一脸吃惊的神情,然后又道:“今日臣请太后临朝称制,自然有借太后之权,提升臣在朝中位望之意!可当今天下,要想与桓氏一争,若无权无位,又将如何与之相争?”
听了谢安袒露心声的话语,褚蒜子不由得心中暗嘆:“他所言倒是不虚,当初若非他‘从中作梗’,桓温要想篡逆,恐怕早已成行!他既能在无权之时,让桓温息谋,现如今要想借我之权柄与桓冲相争,想必也是胸有成竹!我已是孤零一身,他既是我的舅父,心怀大志,又有大才,我也该助他一助!更何况,如此做,也是自助……”
想罢,她微笑道:“舅父既然肯诚心相待,我也不再扭捏,就用这残存之余年,助舅父一臂之力。”
“太后能体谅臣一片苦心,臣铭感五内,感激不尽,定然尽心竭力,以保社稷,不让太后失望!”谢安激动地拜谢道。
这是他少有的在人面前露出激动的神情,而这也正是因为褚蒜子在这个时候同意临朝称制,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
次日,清晨,太极殿。
大朝会,百官毕集。
崇德太后时隔一年多,再一次身穿朝服,登上了太极殿内的御座。
司马昌明今日上朝时,看到他的龙椅旁还有一张御座,顿感惊异,但看到当初扶他登基的褚蒜子出现在太极殿,然后坐在了那张御座之上,却忽然在心底冒出了一股心安的感觉。
等百官朝贺已毕,谢安自觉地站了出来,手执笏板,挺直腰桿,唱言于廷道:“臣与侍中王坦之、中领军王劭、散骑常侍郑袭等奏,今陛下虽富于春秋,聪明天纵,然尚属冲幼,未习政事,又新丧元辅,政令或阙……故臣等昧死请太后临朝称制,以辅导陛下,使政通人和,上下用命,以御强寇!”
说罢,他拿出怀裏的奏疏,躬身举在头顶,等着人来拿过去给司马昌明和褚蒜子看。
不一会儿,站在殿上的当值宦官就拿着奏疏,来到了御座之前,可是一时之间,他却忽然犹豫了起来,不知该将奏疏递给司马昌明还是递给褚蒜子。
司马昌明见状,像是十分懂事地道:“就送给太后阅览吧。”
当然,他并不是因为真的懂事,也并不是听懂了谢安刚才说的话,他只是因为不想再一次被那写满字的奏疏给弄得头大如斗,被天生地避难就易的童稚心性所驱使,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褚蒜子拿过奏疏,看了一遍,见奏疏上没有王彪之的名字,她不禁眉头一皱,然后高声道:“我本未亡之人,临朝二十余载,早已为政事所倦,不愿再为此烦心,奈何陛下冲幼,元辅又丧,须得辅导,方可亲理政事,今群臣请命,我意欲勉而从之,但不知朝中公卿之意,尚怀忧惧,不敢贸然称制,请百官详议。”
此言一出,那些没有在谢安奏疏上署名的人都不由得一惊,连忙在心裏计较该如何表态。
殿堂中沈寂片刻,王彪之忽然站了出来,正色道:“太后辅导数位先帝,协理政事,功勋卓着,百官之所明见,今当多事之秋,陛下年方十一,不娴政事,正需太后辅导,以讚成聪明,臣请太后暂违素心,临朝称制!”
话音一落,有几个朝臣出列,出声道:“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臣附议!”
不一会儿,大殿之上,全是附议之声。
这一场结论早已註定、毫无半点悬念的朝议,就这样定了下来。
如今年已四十九岁的褚蒜子,第三次临朝称制。
而一脸茫然的司马昌明,还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
只见褚蒜子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高声道:“今虽朝局艰危,然群臣一心,必当克举艰难,朕亦当尽心竭力,辅导陛下,以保宗庙社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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