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沮水河防线失守的消息,在杨广等人回城之前,就已经传到了杨亮的手上。
杨亮看着手裏的一封封战报,震惊得魂不附体,整个人都感到有些精神恍惚。
此时此刻,他虽然既惊惧不已,又悲痛万分,后悔不已。
但他心中的忧惧之意却还没有悲痛与后悔多。
他一生只有三个儿子,现在全被他派去进攻仇池,沮水沿线都已经失守,他的儿子却没有一个人回来。
在他看来,这无疑意味着他可能已经就此绝后。
所以,一时之间,他竟忘了将手裏的这些战报及时进行处置,甚至连召集众人前来商议一番应对之策,他都没有去做。
心中的悲痛,已经让他渐渐失去了理智。
直到他听到杨广和杨思平带着数百人回到了汉中城下,他那已经沈入谷底的心情,才猛然“触底反弹”,让他又重新有了活力,又有了求生的欲望。
他命人将杨广和杨思平放入城中,然后用槛车拉着进入了刺史府。
虽然他心裏十分牵挂他的儿子,但毕竟是因为杨广和杨思平带兵大败亏输,才导致沮水不守,让汉中成为了直面苻秦的前线战场。
这个时候,他必须有所表示,才能安抚梁州剩余的这一万多可用的将士。
与杨广和杨思平同时来到刺史府的,还有汉中城中的诸位将军。
他们看到被锁拿的杨广和杨思平,一个个都面沈入土,紧皱着眉头,一副心事满怀的样子。
杨亮一脸愧疚地从座位上站起身,高声道:“犬子无能,致使大军丧败,本应军法从事,以祭亡军,但如今秦军进逼,正当用人之时,念他二人尚有些勇力,我意暂留他二人性命,用以抵御秦军来犯,戴罪立功,不知众位将军意下如何?”
“……”
众将心知杨亮不会真的杀了杨广和杨思平,俱都沈默不语。
杨亮见状,颇为无奈地暗嘆一声,然后又道:“如今沮水诸戍皆溃,秦军势必进攻汉中,众位将军有何良策,可以御敌?”
此言一出,郭老将军不再沈默,再一次站出来,拱手道:“汉中乃梁州根本,益州门户,不容有失,今我城固粮多,若集梁州之兵死守待援,必定可保无虞!望将军即刻遣使,往荆州、益州求援。”
杨亮闻言,点了点头道:“郭老将军所言甚是,我即刻遣使求援,至于城防之事,就一切委与诸位将军了。”
“是!”
众将闻令而退。
杨亮这才走到堂上,亲手解开杨广和杨思平身上的绳索,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道:“手握两万大军,你们怎么就能败至如此地步?!可怜了我儿佺期,为尔等所误,竟不得回转!”
杨广一脸羞愧地低头沈默不言。
杨思平则涨红了脸,满怀愧疚地道:“都是孩儿无能,未能按计行事,才至有此大败,不干兄长的事!父亲要罪要罚,由我一人承担就是!”
“罚你一人?!你一人就能换回我那一万多将士的性命吗!?”
杨亮怒喝一声,又指责道:“叫你多看兵书,多学用兵之道,就是不听,现如今打了如此败仗,不仅害了那一万多将士,还害了梁州百姓!你就是万死,也难赎其罪!”
“我……”
杨思平羞愧万分地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好了,你们这几天好好回去闭门思过,等他日在战场上戴罪立功,我才好保住你们的性命!”杨亮无奈地挥了挥手,让杨广和杨思平退了下去。
他虽然嘴裏说杨广和杨思平罪该万死,但实际上,他又怎么舍得将他们真的军法从事。
“虎毒且不食子”,他自然不可能让自己绝后。
一日后,杨佺期带着五千多士气低落的将士回到了汉中城下。
杨亮得知消息,简直是大喜过望,他没有想到,被杨广和杨思平认定已经战死的杨佺期竟然活着回来了。
而且还给他带回了足足五千多的将士。
相比于杨广和杨思平被槛车拉着进入汉中城,杨佺期几乎是被杨亮以欢迎得胜归来的将军一般,给迎接进了城。
一路上,杨亮满怀着好奇心,一个劲地问着杨佺期问题。
“当时战况究竟如何?”
“我儿是如何逃出生天?”
“这五千余将士,又是如何躲过了秦军追击?”
……
杨佺期将杨亮的问题一一回答之后,神情十分严肃地提醒道:“父亲,秦军破沮水防线之后,必然率大军进攻汉中,我观秦军久欲入寇梁、益,必强行攻城!为今之计,须得收集梁州将士,全力防守汉中,方可使其不能得志,若只是凭现有之军守城,恐荆、益援军未到,便已城破!”
“嗯……”
杨亮沈吟一声,正色道:“我儿建议甚是,你先回府休养,此事我自有安排。”
……
然而让杨佺期没有想到的是,才刚刚称讚了他“建议甚是”的杨亮,第二天便下令让郭老将军领兵一万留守汉中,然后他带着家眷亲属以及几千护卫精兵,朝东边的磬险城而去。
而另一边,杨安也在清除了沮水防线的驻戍城堡后,率领大军,朝汉中进发了。
与此同时,他上书苻坚,称天赐良机已至,请苻坚派大军相助,进攻梁、益二州。
十余日后,建康城,尚书省。
“啪!”
王彪之怒不可遏地一把将杨亮的军报给砸在了书案上。
“蠢才!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蠢才!他怎么能擅自做出进攻仇池的丧智之举,既不事先禀报朝廷,更不与荆、益二州通气!”
“如今更是退守磬险城,是有意将汉中城拱手让给苻秦吗?!”
“这样的蠢才,居然驻守梁州长达八年,简直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王彪之一连怒骂了好几句,才渐渐平息了心头的怒火,恢覆了镇定,看向嘴角扬起一抹微笑的谢安,满心疑惑地问道:“梁州战局如此,安石怎能笑得出来?”
谢安闻言,脸上的微笑渐渐露出些许苦味,无奈地道:“不笑又能如何?如今你我手裏,可有半点军权?又能指挥得动哪个手握重兵之将?桓氏既然掌天下军权,自然该让他们去为此烦恼!咱们想操心,恐怕还会使人多心,说咱们要夺权!”
“唉……”
王彪之无奈地嘆息一声,愤恨道:“桓温一向自诩用兵谨慎,怎么会让杨亮坐镇梁州!如今看来,实乃失策之至!”
“其中缘由,无非是杨亮手下有兵可用!更何况当时形势,与如今又大不相同,桓温在时,苻秦又如何敢轻易用兵梁、益?如今不过是趁桓温方死,知桓氏无心西顾,才会在梁州动兵!而且如今梁州战事一起,对我等来说,也许并非坏事!”
说话间,谢安的嘴角又一次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
“哦?安石此言何意?”王彪之疑惑地问道。
“杨亮手下有兵,故而人虽无才,却仍可以被任为梁州刺史,如今朝廷无权,故而桓氏凌驾于朝廷之上!我看可以趁梁州兵败之际,发朝廷诏令,任刁彜为北中郎将、徐兖二州刺史,以宣示天下,徐兖之任由朝廷收回!”谢安正色道。
“嗯!安石此言甚是!”
王彪之点头讚同一声,又道:“梁州之事,你我虽然无法左右,但朝廷不能不图振作!”
“只希望杨亮不要一败再败,若梁州败没,则益州危矣!”谢安忽然道。
“益州天险隔绝,只要守住剑阁,定然可保无虞!”王彪之自信地道。
“怕就怕周仲孙无领兵之才,守不住剑阁……”谢安嘆息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