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只能回信,将实情一一告诉谢安,请谢安许他稍缓一段时间再行回建康任职。
……
三日后,建康城,谢府。
谢安拿着谢文的信,看了两遍之后,不禁眉头微皱,朝送信来的谢琰嘱咐道:“暂不要将文度来信一事告知彤云,以免她为此担心,做出些冲动之举。”
“担心?冲动之举?父亲此言何意?”
谢琰顿感一头雾水,脱口就将心中的疑惑给问了出来。
谢安闻言,也不解释,将信递给谢琰,无奈地道:“你先看看再说吧。”
谢琰一脸好奇地接过谢文的来信,然后逐字逐句的仔细看了起来。
当他看到信上写着:“……小侄此次随军平叛,虽然侥幸立功,但身受三大创伤,已卧床三月有余,尚不见好转,不能下榻,进京任职一事,恐不能立行,还望叔父予以宽延!另,小侄受伤一事,万莫告知彤云,以免其忧心……此外,小侄养伤之余,细思吴兴叛乱一事,偶有所得。小侄以为,吴兴叛乱之起,皆因百姓不堪赋税之重,又无足食之田……朝廷若想聚力以抗苻秦,必当更改税民之法,行惠民之策,方可安抚民心,不然将来内乱迭起,恐根基将坏,一旦……”
看完这一篇足有上千言的长信,谢琰不由得登时楞在了当场,他不敢置信地道:“真没想到文兄身受如此重伤,竟还一心以社稷为重,筹谋如此大事,真是令孩儿这等碌碌之辈汗颜。”
谢安哪裏能听不出来谢琰想要像谢文一样领军建立功业的心思,但他却当做充耳不闻,正色道:“文度所言,正乃当今之要,可惜要想实施,还有极大阻力,须得好生谋划一番,方可行更改税制之举。”
“父亲还是担心桓家人将从中作梗?”谢琰好奇地问道。
“哪裏只桓家人,若是全按文度之意施行,恐怕咱们谢家就成了众矢之的,就连现在与我谢氏一族往来密切的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都将或公然或暗地进行反对!”谢安神情严肃地道。
“可这明明是利国利民之善政,他们如何会反对?”谢琰一脸不解地道。
“唉……”
谢安怅然嘆息一声,无奈地道:“你把那些士族想得太简单了!若有闲暇,不妨多读读史籍,细心专研下历代为政之要,或许你就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了。”
“呃……”
谢琰颇为尴尬地一楞,然后拱手为礼道:“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罢了……文度建议之事,我还要好生细思一番,你先下去吧!”
谢安将谢琰手上的书信给拿了过来,然后便让谢琰离开了。
不过谢琰虽然闻言快步离开,但他却在书房外的走廊拐角处放慢了脚步,露出一脸的犹豫为难之色。
其实他在拿到信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正到处乱跑的小景玉,看到小景玉一边跑一边喊着“爸爸”,他一时心软,没有忍住,便蹲下身给小景玉说:“景玉,你“爸爸”很快就要回来了。”
而就这一句话,恰恰被追过来的张彤云给听到了。
张彤云当时便问了他是如何得知谢文很快就要回来一事的。
那个时候,他哪裏想了这许多,当即就将谢文在吴兴立功,朝廷予以了封赏一事说了出来。
而且他还特地添加了两句,说谢安特地写信告知了谢文,他手裏拿的就是谢文的回信。
与此同时,朝廷明诏已发,最迟不过半月,谢文也当回京了。
张彤云听了,那是一个欢喜无比,激动得抱着小景玉在庭院裏就手舞足蹈了起来。
张彤云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改端庄形象,作出这般“夸张”的举动,谢琰还是第一次看到。
仅仅从这一点,他就已经可以想象张彤云对谢文的思念之情有多深了。
而如今,他却不仅要瞒着张彤云谢文受伤的消息,还要亲自将张彤云内心的期盼给打碎,让他顿时有了一种深深的愧疚感。
以致于他深怕走出这个院子之后,就会遇到张彤云,不知该如何面对失望的张彤云。
可是偏偏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当他一边想着应对之法,一边顺着走廊走时,忽然出现一双小手抱住了他的小腿。
“叔父!叔父!‘爸爸’!‘爸爸’!”
紧接着,一阵奶萌气十足的呼喊声传来,将沈思之中的谢琰给唤醒了过来。
看到小景玉那天真无邪,可爱无比的面容,他的心瞬间就被融化了。
他一把将小景玉抱在怀裏,笑着道:“叔父带你去找你澹兄和肇兄玩,好么?”
“‘爸爸’!‘爸爸’!不玩!不玩!”
小景玉像是听出了言外之意,知道谢琰在回避问题一般,一个劲地摇着她的小脑袋,那样子,既十分可爱,又令人感到心酸。
闻言,谢琰顿时楞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个时候,张彤云又适时地出现在了谢琰的面前,她微笑着伸出手,轻声道:“景玉,别扭着叔父,来,娘亲抱。”
“娘亲,‘爸爸’!”
小景玉略带委屈地喊了一声,两眼瞬间饱含泪水,似乎下一刻就要泛溢而出。
张彤云见状,连忙将小景玉饱了过来,安抚了好一阵,才稍稍平覆了小景玉那敏感的情绪。
然后,张彤云面带愧疚之意地道:“景玉年幼无知,搅扰叔叔了,实在抱歉,未时将至,景玉也该睡觉了,我就先行告辞了。”
说罢,张彤云没有片刻停留,便抱着小景玉转身离去。
谢琰见状,不由得更是楞住了神,他没有想到,张彤云竟然既没有问他谢文信中写了什么?更没有问他谢文是否真的很快就要回建康?
当然,他很快就找了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那就是他之前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张彤云已经不需要再多此一问。
可是越这么想,却更加让他的心裏感到愧疚。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张彤云在抱着小景玉离开的那一刻,眼角便不受控制般地流下了两行泪水,似乎她敏锐的第六感,已经从谢琰的神色之中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一些与谢文有关,但谢安却不愿让她知道的异样之事。
而她所能想到的这样的事,无疑都是坏事。
只不过现如今耳目不通、消息闭塞的她无法探知其中究竟。
这种憋屈无助的感觉不停涌上心头,使得她的泪腺一时间被猛烈触动,以致于不能自抑地流下了泪水。
……
不过,远在吴兴郡城养伤的谢文却并不知道这一切。
他还正在想着,等到他身上的伤病痊愈之后,是会继续按照谢安信中所言,回到建康任殿中将军,因此有机会和张彤云好好待上一段时间,还是会突然被派往外任,开始真正为谢氏一族发展军事力量作出贡献。
毕竟他的伤不是短时间就能养好的。
等到他伤病痊愈,这天下的形势,或许就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使得谢安不得不重新考虑他的任职。
而对于知道历史走向的他来说,后者的可能性,或许还会更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