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看来,王坦之一死,徐、兖之任,只有桓氏一族及其旧将有资格接任。
而朝廷若是因此失去军权,也许又将再度陷入“恐慌”之中,作为执政的谢安既然有意加强朝廷之权,自然不会就此坐视不管,一定会想方设法进行夺权,让朝野内外陷入无尽的“内斗”消耗之中。
这样的局面一旦出现,如果他不愿退让,那必然就会引发动乱,自然也就给了北方虎视眈眈的苻秦以可乘之机。
王坦之信中所说的“慕容氏生乱于内”一事,也就可能会覆现于江左。
所以,在苻秦已经夺取梁、益二州,对江左虎视眈眈的情况下。
为了让朝廷安心,为了让桓氏一族的基业不毁在他的手上,为了让江左的天下能够继续“可保无恙”。
他决定将手裏的扬州让出去,自己亲自赶赴徐、兖二州,为朝廷镇守北方,以表明他忠于王室,一心为了天下的决心。
不过他心中虽然已经想定,却并没有贸然进行实施,他特地去信给了桓豁、郗超、桓石秀等人,准备在征求了他们的意见之后,再最终决定如何施行。
然而让他感到并不意外的是,以郗超为首的桓氏帐下智谋之士,几乎全都对他进行了劝谏,深以为他退让之举,于桓氏大为不利!朝廷不仅不会感恩,反倒只会让谢安得寸进尺,逐步蚕食桓温所建立的基业。
而桓豁虽然没有进行激烈的反对,但也并没有明确讚同,只在信中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亡兄既以大事付汝,桓氏之业,自当由汝做主,且家国之事,向来难以两全,孰轻孰重,汝当三思而后行,但求无悔于心,便足矣。”
至于桓石秀,他尽管向来无心功名,醉心老庄,但在这件事上,却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热情,以致于在信中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叔父此举,足以与古之先贤媲美,若得施行,则天下幸甚,桓氏幸甚!”
在看了所有的回信之后,桓冲不由得轻嘆一声:“天下大事,果然不可与众谋,只当谋于一二智者而已!”
于是,他最终遵从了内心,做出了决定。
他主动上表,请求解除扬州之任,以授谢安,而他则出任徐州,镇守京口,且分兖州独任,荐举平定吴兴钱步射、钱弘叛乱的吴兴太守朱序出任兖州刺史。
以表明他不仅要让出扬州,不会再和朝廷对抗,而且就连徐、兖二州,他都不会独占。
……
当谢安收到桓冲呈送的奏表之后,简直可以说是欣喜之至。
他没有想到桓冲竟然如此深明大义,能做出主动让出扬州之权这样堪称伟大的决策。
所以,他当即奏明朝廷,请褚太后下诏,从了桓冲所请。
于是,桓冲改授都督徐、豫、兖、青、扬五州诸军事、徐州刺史,以北中郎府并中军,镇京口。
而谢安也以尚书仆射领扬州刺史。
同时,朝廷还特意加桓冲和谢安侍中之职,赐甲杖五十人入殿之殊礼。
至于在吴兴任太守的朱序,则被任命为南中郎将、兖州刺史,镇广陵。
……
桓冲就在姑孰城中,诏令不过两日就从建康城中送到了桓冲的手中。
桓冲闻令即动,率部众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姑孰城,往京口城而去。
朱序所在的吴兴郡城乌程县,却距离建康有足足五六百裏,当朱序收到诏令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了。
听到中使念出的诏令,朱序满脸的不敢置信,深深地以为是他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当然,这倒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够资格出任南中郎将、兖州刺史一职,而是因为自从渡江以来,徐州刺史兼刺兖州,已然是不变之成法,只有这样,方可使京口、广陵二城可以连为一气,便于巩固北疆防务。
可是如今桓冲出刺徐州,却将兖州分出,无疑让他倍感疑惑。
这到底是出于桓冲之意,还是桓冲受谢安之逼,做出的无奈之举?
如果是前者,他只能对桓冲的度量宏大感到无比的钦佩,但如果是后者,他则需要好生思量他这个兖州刺史该如何去当了!
在思索了一夜之后,他最终得出了结论。
那就是不论桓冲如何度量宏大,倘若谢安没有一点惊人的政治手腕,桓冲如何会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做出如此大的让步?
在他看来,这世上绝没有无缘无故的退让,其中肯定有一些他所不知道的“内幕”!
所以,他必须与谢安维持好关系,才能让他的前途更加光明。
或者说是坐稳兖州刺史之任。
而他现在,正好有一个不错的契机。
那个被传为陈郡谢氏麒麟儿的谢文,正在吴兴养伤,而且他还与谢文在平叛之战中共同驰骋沙场,建立了一定的友好联系。
同时,在叛乱平定之后,他还亲自表奏谢文在平叛之中立下了首功,使得这种友好联系更进了一步。
几乎已可以称之为朋友之谊了。
第二日清晨,他用过早膳之后,穿着一身黑色常服,头戴黑巾帻,独自来到了谢文休养的别院。
未经通报,他便进入了别院之中,漫步走廊之内,寻找着谢文的身影。
等他穿过正堂,来到后院,刚一转过走廊,就看到了庭院之中正在“舒展筋骨”的谢文。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上前搭话,而是站在一旁,仔细地观看着谢文正舞着的这一套似舞非舞、似拳非拳的“舒展筋骨”之法。
直到谢文最后收势站定,他才缓步上前,微笑道:“看来文度身上伤势已然大见好转了,真是可喜可贺!”
当“来”字传入谢文的耳朵中时,谢文就已经看到了朱序,他连忙笑着迎了上去,微笑道:“常言道:‘伤筋动骨须百日’,末将已养病近半载,也当有些好转了,不过似乎还未好全,所以不敢大肆动作,只敢练练这太极养生之拳。”
客套一声,他又问道:“不知使君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朱序闻言,点了点头道:“养伤之际,的确该多加註意,不能剧烈动作,以免伤口崩裂!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件事想与文度商量,不知文度可否方便?”
他倒并没有心思去关心那所谓的“太极养生之拳”是个什么拳法,关心一句,便转移了话题。
谢文笑道:“使君来了,末将如何会有半点不方便,请。”
说罢,他便转过身,带着朱序缓步朝会客室走去。
两人坐定,朱序便开门见山地道:“此前平叛论功,朝廷进封文度为殿中将军,文度因身上有伤,暂留吴兴养伤,未得赴任。昨日我得朝廷诏令,朝廷命我为南中郎将、兖州刺史,出镇广陵。经此平叛一役,我知文度乃领兵之才,当驰骋于疆场,不可荒废于禁中,故而我欲上表朝廷,奏请以文度为参军,同往广陵,不知文度可愿舍殿中将军之职,暂署我帐下参军?”
“使君荣升,恭喜!贺喜!”
谢文先拱手一礼,恭贺一声,然后又道:“使君对末将如此赏识,末将深感荣幸,怎会不愿!只是我想等伤情痊愈之后,暂且先回建康看望家人,然后再赴广陵就任,不知使君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