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序沈吟一声,然后道:“赵从事所言,倒并非无理!只是我堂堂一州刺史,朝廷委我镇御江北,既然有言在先,岂可轻易失信!且我之所以许诺谢参军加倍供给粮草,也是因这支新军将驻扎北境,既任防御苻秦之职,又兼清剿流匪之任,若不供足粮草,恐新军不能用命!再者,新军将于北境开垦屯田,加倍供给粮草,也只一年而已,一年之后,新军所屯之田当能供给大半粮草,到时所需供给,或许不到常数之半,不过两年,便可相抵!有何不可?”
赵从事连忙道:“使君所言,自是在情理之中,属下也能理解,若是其余军营之士兵和朝廷核检之官吏,都能明知使君心意,那便一切无须担心,可若是他们均是不知,恐怕仍不能无忧!”
闻言,朱序脸上不由得露出些许不悦之色,看向离他最近的别驾从事张方,问道:“张别驾以为,当如何才能两全其美?”
张方闻言,故作沈思片刻,然后道:“以下官之见,不妨先备一月之粮草,然后待募兵结束之后,使君呈奏朝廷,将此事说明,请朝廷准许暂且加倍供给粮草。同时,若其余各军有怨言传出,但可晓谕各军,说新军粮草加倍,是为赏其屯田自给之策,且命新军不许买卖粮草,则怨言可息!”
在他看来,只要事先向朝廷说明,取得朝廷同意,朝廷自然就不会追究。
而谢文乃当今执政谢安之侄,这种对谢文有利的事,谢安也决不会不同意。
至于其余军营士兵,只要说明利害,让他们觉得无利可图,自然就不会为此再生怨言了。
朱序闻言,心中不由得大喜,笑道:“若按张别驾所言施行,赵从事可还有异议?”
赵从事看了一眼张方,颇为无奈地道:“若是如此施行,属下自当从命,尽力供给。”
“很好!那就辛苦赵从事备齐粮草了。”朱序点头吩咐一声,然后看向兵曹孙从事,问道:“孙从事,我初到兖州之事,检看武库,便已命你加紧制造兵器,如今数月过去,不知已制造了多少兵器?是否可供装备新兵之用?”
孙从事闻言,连忙上前道:“回禀使君,目前武库之中,有弩两千余只,弩箭十万支,弓一千五百张,箭矢五万支,长矛四千,刀剑三千口,其余铠甲、盾牌、短刀、绳索等物,其数均不下五千。”
说罢,他看到朱序那明显十分不悦的神色,连忙补充道:“两日前,谢参军已从武库中领取足够三千人所用之兵器,故而余数才只如此。”
闻言,朱序脸上的神色稍稍缓和,正色道:“虽是如此,但等到募兵结束之后,方知新军还须多少兵器,你须得命人加紧打造,莫要让仅仅一次募兵,就掏空了武库!”
孙从事闻言,心裏暗舒了一口气,连忙道:“属下遵命。”
待孙从事退回队列之中,朱序又道:“卢从事,马场之中,尚有多少闲马可用?”
那管理马曹的卢从事见问,连忙上前道:“今年以来,我们从南北马贩处购得八百余匹良驹,目前广陵城外几个马场之中,可用之马,有两千三百余匹。”
闻言,朱序点头道:“有两千余匹,倒也够用了!”
卢从事闻言,心头不由得一惊,连忙问道:“不知使君要配给新军多少马匹?”
此言一出,朱序瞬间便明白了卢从事心中的担忧,他不禁笑道:“卢从事不必担心,新军善骑射者还不知其数如何,最多先给其一千匹马,若需增加,也当待新军练成之后再说。”
“使君明鉴。”卢从事拱手一礼,然后便退了回去。
说到这裏,关于新军的粮草、兵器、战马问题,几乎都已经得到了解决,朱序也就及时转移了话题,转而又问了一些辖境之内其余的事,待一切商议停当,便让一众署僚各自忙碌去了。
……
而谢文并不知道广陵城中发生的事,他此刻正待在广陵城北的新兵军营之中,一心思考着要如何组织新兵训练,才能让这些在会稽已经得到过精心训练的新兵,在朱序的眼中看起来像是真正的新兵。
毕竟朱序是久经沙场征战的宿将,要想瞒过他的眼睛,并不容易。
就在他还没想到半点头绪之时,谢琰忽然嘆着气走进了帐中,嘴裏“吐槽”道:“那些新兵可真是愚笨不已,那般简单之事,怎么都教不会,真是气煞我也!也不知兄长以前在会稽练兵究竟是用了何种秘法,竟能将近五千人的大军,训练得如此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听了谢琰这一席话,谢文心头不由得灵光一闪,有了一点头绪,他高兴地笑着起身迎道:“瑗度来得可真是时候!快,来坐。”
待谢琰坐下,他才故作好奇地问道:“瑗度因何事如此生气?”
谢琰感嘆道:“还不是那些应募的新兵,也不知他们耳朵是怎么长的,站队教不会,列阵也教不会,让他往东,他偏要往西,要想排练个阵法,真是比登天还难!”
“哈哈哈……”
看到谢琰那窘迫无奈的样子,谢文忽然大笑了起来。
“小弟如此苦恼,兄长怎么还取笑于我!”谢琰苦笑着道。
“瑗度现在知道兵书读来看似简单,但实际运用却并非易事了吧!”谢文微笑着感慨一声,然后正色道:“要想实现兵书中所讲的排兵布阵之法,还须得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急于求成可不行。”
“兄长所言甚是,经过这几日练兵,小弟方才知道兄长所说‘纸上学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之真意,故而特来请教兄长,练兵究竟该以何为先?”谢琰一脸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先从体能和队列练起,将服从二字,植入众士兵心底!只有这样,以后在战场上使用起来,才能如心之使臂膀一般随心所欲。”谢文微笑道。
“可我教了好几天,那些新兵还是不见成效,这可如何是好?”谢琰苦恼地道。
闻言,谢文脑海裏忽然想起“记忆裏的历史记载”,想到谢琰在“孙恩之乱”中的致败之因,连忙问道:“贤弟是不是未能与士兵打成一片,共同训练?只是一味坐镇指挥?”
“呃……”
谢琰颇为尴尬地一楞,然后恍然大悟地道:“原来问题出在这裏!兄长所言不错,我的确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新兵而已,他们自然不会服我!”
谢文道:“要想让新兵心悦诚服,是何难事!只要贤弟稍稍展示武艺,便可做到。但要想让帐下士兵心甘情愿为你卖命,可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了!”
说到这裏,他稍稍一顿,见谢琰露出一脸好奇的神色,又继续道:“贤弟也是熟读史书之人,必然知道战国时吴起用兵之能,足可与孙武比肩,可若非吴起能与士兵同甘共苦,仅凭熟读兵法,他麾下士兵如何肯舍生忘死?所以,纵然是日后当了将军,对待士兵,也不可自视高高在上,就轻辱士卒!贤弟须得记住,没了士兵,又岂会有功成名就的将军!”
闻言,谢琰像是被醍醐灌顶了一般,真正想通了一切,他高兴地笑道:“多些兄长指点,我知道该如何将这些新兵训练好了!小弟就不打搅兄长,先行告辞了。”
说罢,他便站起身,神情激动地快步跑出了营帐。
而望着谢琰奔跑的身影,谢文也微笑着呢喃道:“我似乎也想到该如何掩人耳目了……”
在他看来,只有连队列、阵型都站不好的新兵,才算是有个新兵的样子。
而这一点,恰恰也是最容易伪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