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淮之间流民军作乱的情况因谢文的努力、何谦的归附,逐步得到改善,流民军劫掠百姓的消息越发变少的同时。
北方的苻秦也在失去王猛这一国中支柱之后,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
苻坚在王猛的临终劝谏下,被迫暂时停下了统一天下的激进步伐。
他在王猛死后的第三个月,当年十月,发布了一道诏书,开始致力于整顿在王猛死后,渐渐有了乱象的国政。
诏书中言:“新丧贤辅,百司或未称朕心,可置听讼观于未央南,朕五日一临,以求民隐。今天下虽未大定,权可偃武修文,以称武侯雅旨。其增崇儒教,禁老、庄、图谶之学,犯者弃市。”
针对诏书中提出的偃武修文、增崇儒教,苻坚的具体措施有三个。
首先是让太子及公侯百僚之子做出表率,入学校受业。
其次是让中外四禁、二卫、四军长上将士,也入学校受业,为了保证学有所成,还规定每二十人由一经生教导,教读音句。
第三是在后宫置典学,用以教授掖庭阉人及女官。
希望通过上行下效,使得好学读书一事在民间能够蔚然成风。
而针对禁老、庄、图谶之学,他则是采用了最简单的杀一儆百之策,在得知尚书郎王佩读谶之后,毫不犹豫将其按律处死。
一时之间,苻秦学谶者遂绝。
诏书发布过后的几个月裏,他发现此前在未央宫外设置听讼观的作用似乎并没有得到体现,国中之政,仍然有不可避免的衰败之象。
于是,他再一次下诏,期望能通过用又一新的举措,及时让国中之政回到王猛在时的政通人和。
诏书中言:“朕闻王者劳于求贤,逸于得士,斯言何其验也!往得丞相,常谓帝王易为。自丞相违世,须发中白,每一念之,不觉酸恸。今天下既无丞相,或政教沦替,可分遣侍臣周巡郡县,问民疾苦。”
可尽管他诏书中所言情真意切,但用事之臣却并不能感同身受。
毕竟他们不是王猛,不是被夸讚的对象,而是被指责的使政教沦替的“无能之臣”。
所以,苻坚这一次“遣侍臣周巡郡县,问民疾苦”的政策,除了对王猛的功绩再次高度讚扬了一番,让他的明君形象变得更加光辉,并没有取得什么实际的效果。
他根本没能发现国家内部所隐藏的问题所在,更无法得知为什么政教会在王猛死后渐渐不覆当日气象。
以致于他坚定地认为在他的英明治理下,大秦根本就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在半年多的偃武修文之后,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那颗被王猛临死前短暂压抑住的统一天下的雄心。
在“问民疾苦”诏书发下不久,他就在当年三月,命人发起了向晋室的试探性进攻。
而他的目标,是荆州南乡郡。
南乡郡,是山蛮与晋人杂处之地,是晋国襄阳郡北面的一段屏障,更是秦晋之间的缓冲地带。
同时,那裏也是无险可守的羁糜之地,守城的晋兵不过数千而已。
当秦军攻来,晋军虽然进行了抵抗,但终因寡不敌众,加上城外山蛮尽皆投降,南乡郡在短短的十余天裏,就落入了苻秦之手。
南乡郡沦陷,对于晋国来说,无疑是让襄阳城变成了苻秦争夺的下一个焦点。
而对于苻坚来说,得知秦军在短时间内就攻下了南乡郡,他的心情无疑是振奋的,他当即下诏,征召各地精兵前往长安,准备掀起一场决定天下走向的秦晋大战。
在他看来,晋军在桓温死后,就像当年燕国失去了慕容恪和慕容垂,已经失去了领军人物,再也无法阻挡他统一天下的步伐。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秦军从南乡郡带回来的,除了俘虏的数千晋军,除了投降的三万户山蛮,还有一些他无法想象的绝密消息。
那是秦军呈送给他的一封关于凉州刺史张天锡的密奏,上面写着几条张天锡近年来与江左的勾连秘事。
“五年前,张天锡立坛于姑臧南,刑三牲,帅其官属,遥与伪晋三公盟。”
“是年,遣其从事中郎韩博奉表送盟文,并献书于伪晋大司马桓温,期以明年夏同大举,会于上邽。”
“三年前,张天锡朝伪晋,贡献方物。”
“去年,张天锡遣使贺伪晋主司马昌明大婚,并献礼。”
当他看到奏疏上那一个个令他吃惊不已的文字,他的眉头不自主地深皱起来,脸上的愤怒之色,也逐渐越露越多。
“啪!”
他颇为激愤地将手中奏疏一巴掌拍在桌案之上,愤怒道:“张天锡,你这是自取灭亡!”
一声怒喝之后,他朝一旁的侍从宦官道:“传朕旨意,明日举行大朝。”
“诺!”
那侍从宦官答应一声,便离开了宫殿,赶忙前去传旨去了。
……
次日,未央宫前殿。
苻秦文武百官齐聚殿堂之中,神情肃穆,等候着苻坚的到来。
随着一声洪亮的“天王到”传出,苻坚在侍从的簇拥下,进入了殿中,踏上了殿上的臺阶。
他端坐御座之上,等到百官山呼之后,便开门见山地道:“朕今日召集众位爱卿,只为议一议出兵凉州之事,众爱卿尽可畅所欲言,朕将择其善者而从之!”
话音一落,本来自以为猜到苻坚是要出兵攻晋之人不由得为之一楞,脸上闪现些惊异之色,不由得窃窃私语了起来,一时无人应声。
就在这时,尚书郎阎负跨步走了出来,打破了“沈寂”,只见他拱手道:“启禀陛下,臣前使凉州,见张天锡荒于酒色,不亲庶务,任用杀张邕时立功之嬖臣刘肃、梁景,数年之间,乱凉州之政,今陛下兴王师,平乱政,救凉州人民,自是顺天应时!然张天锡既受位称藩,为大秦之臣,不如先下诏征其入朝,若其从之,则可不费一兵一卒,平定凉州,若张天锡抗拒王命,再进师扑讨,亦未晚也!”
话音一落,同是尚书郎的梁殊也站了出来,拱手道:“启禀陛下,臣闻张天锡废张立幼,凉州人情怨愤,然其百姓惮其兵强,不敢有异!今欲使其入朝,恐其自恃凉州之兵可用,必不肯轻弃其业,平凉州之战,终不可免,为使平凉州之事不致迁延,臣请即日备兵,与宣命之臣同行,当重兵压境之下,张天锡必不敢再存侥幸!”
说罢,他便和阎负一起退回了班列之中。
而其余朝廷众臣,仍然没有接着说话的意思。
苻坚见状,看向中书令梁熙道:“众爱卿还有何言?”
梁熙和苻坚目光一对视,顿时会意,连忙走出班列,拱手道:“方才两位尚书郎所言,臣以为至当!只是此前不久,我王师才拔晋之南乡,如今用兵凉州,不可不防晋军趁此时反攻!”
苻坚闻言,笑道:“江东偏安之晋室,不过是垂亡之虏,朕平凉州之后,便将踏平江左!且此前拔南乡,不过数日,依朕看,晋军自保尚且不能,如何还敢反攻,爱卿多虑了!”
“陛下所言甚是,是臣愚钝。”
梁熙拱手回应一声,然后便回了班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