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烬在旁边催她,“走了走了。”
回去的路上,齐悦以为江烬会继续带她抄近路,但路过他们来时的那个巷口,他非但没有拐进去,还突然带她走起了回头路。
齐悦跟在后面叫住他,“江烬,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啊。”江烬说,“你刚不是说想吃那个红豆冰?”
红豆冰?
她刚才是听任思涵说这裏有家红豆冰很好吃,有点想尝尝来着。
但现在有点晚了吧...
“那家在最后面,他家十一点关门。”江烬看了眼腕表,已经十点五十八了,“我们抓点紧,说不定能赶上。”
“啊,可是...”
“别可是了,先跑再说。”
齐悦话没说完,江烬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就跑了起来。
工作日快十一点的商业街。
沿街的摊贩和商户都在准备打烊。
只有头顶繁星一样的灯带还在熠熠生辉,不遗余力地点亮这片夜晚。
齐悦被江烬带着一路狂奔,这条三百米的长街仿佛没有尽头一样延伸向夜裏最深的地方。
但她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胸腔裏跳跃的反而全是对未知的向往和憧憬。
终于,在他们只用了不到一分钟跑到地方时,看到的却是店家门上贴着的歇业三天的公告。
“关、关门了...咳咳!”齐悦很少运动,突然跑了这么一段,气喘吁吁地扶着膝盖,肩上的书包都快滑下来了,她拨开脸颊边的发丝,因为运动变得红扑扑的脸蛋在夜色下看起来粉嫩得像只刚成熟的桃子。
同样都是飞奔了一路,江烬却脸色平静的像刚散步结束,“今天吃不成了。”
他侧眸对她笑了笑,一头黑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浅色眼瞳裏虽有些遗憾,却并不多懊恼,洒脱得让人对他刮目相看。
“下次再来吧。”
齐悦微怔。
再次原路返回。
这一次,两个人并肩慢慢走着。
路上,齐悦默默不语。
她一直以为江烬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只要他想做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做到。
可他们刚才拼尽全力跑过来,却面临关门的结果。
她以为他会生气来着。
忍不住,她还是问了。
“明知道赶不上的,为什么还要拉着我跑?”
齐悦突然出声,江烬的註意力却在路边一家正要收摊的饰品摊上,那摊位上有只小鸟发夹。
通体纯白的小鸟,圆乎乎地栖息在粉玉做的桃树枝上,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懵懂而纯真地打量着眼前的世界。
就很像她。
“江烬?”
“嗯?”
江烬回过神,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身上,“你在跟我说话?”
见他刚才盯着路边不知何处,齐悦也跟着看过去,却没见到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嗯。”她低下眼去,又重覆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江烬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我又不知道他家歇业,知道我还跑个什么劲。”
“可就算没有歇业,我们的时间也赶不上了。”齐悦好像很执着这个问题。
江烬双手插在口袋裏,斜背着的黑色单肩包轻飘飘的挂在背后,远远看上去,齐悦那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玫红色书包,一看就比他重了好几倍。
“开不开门的,不去看看怎么知道?至于去了是什么结果,开门还是歇业,吃得着还是吃不着,与其在原地东想西想,还不如自己亲自确定一下。”
他淡声说,“凡事不都这样么,想做就先做了。犹豫不是我的风格。”
齐悦听完,若有所思的,没有说话。
江烬斜眼看她,她眉间微微蹙着,看起来有些忧郁,像个惆怅的小老太太。
“想什么呢,这么严肃。”他抽出一只手,扯了扯她的脸颊,软软的,很好捏,“没吃饱?”
江烬声音带着笑,拖长的尾音有专属于夜晚的舒适和懒散。
齐悦出乎意料地没有抗拒他的接触,脸侧被他捏过的地方略微发烫。
她顿了好一会儿,才忽然问他:“想做什么,就能去做么?”
江烬闻声脚步一顿。
齐悦也跟着停下来,回眸看他。
“怎么了?”
星缘街的出口是中心大街,街上仍车水马龙,只是头顶却不再有密密麻麻的碎星闪烁。
明暗过渡的分界线边缘,江烬一半身体被身旁的店铺招牌照亮,一半面向街面上的昏暗。
齐悦看见他浅色的眼瞳裏好像装着刚才路过的所有星光。
她一怔。
“你想做什么。”江烬问。
齐悦眸光闪了闪,然后一点点暗下去,“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虽然偶尔会觉得正在做的事情让她疲倦,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从小到大除了学习和做题,她似乎没有别的长处和优点了。
这么一想,她突然有点沮丧。
江烬这时走过来,陪她一块站在没有街灯的人行道上。
齐悦茫然地对着他苦笑了一下,“我是不是有点没用?”
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呢?
这太可笑了。
江烬敛去了所有表情,看她的眼神也突然变得很深,“你很在意这件事?”
她不想让他看到她眼裏莫名其妙的泛红,垂眸深呼吸了两下。
努力平覆好自己的情绪,齐悦才抬头假装若无其事地说,“没有,没事了。我们走吧。”
后来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不过一刻钟的路程,齐悦感觉他们走了很久很久。
感知裏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但这竟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因为这是齐悦头一次明确的知道,这一刻钟是完全是属于她自己的时间。
这种微妙的平衡感到她进门的前一秒还始终保持着。
然而下一秒,高丽梅的脸打开大门出现在眼前,齐悦猛然惊醒——她回家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集训要这么长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高丽梅对齐悦的耐心所剩无几。
她一把将齐悦扯进门来,动作粗暴地拽下她身上的书包,一边催促她换鞋的动作快一点,一边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其他可疑的痕迹。
四中哪裏都好,就是这个地理位置让人担心。
周围好学校不多,职高倒是不少。
听说很多职高裏不学好的混混爱到四中附近来晃荡,碰到好学生还要敲诈勒索。
她一般不让齐悦身上带太多钱,就是怕她遇到这种事情。
还好检查了一下,齐悦衣衫整齐,包裏的钱也没少,不像是碰到了坏事的样子。
但高丽梅敏锐地从她衣服上嗅到了一点油烟气。
她皱眉:“你在外面吃饭了?”
齐悦眼神一僵,但很快她就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嗯,加练时间太长了,老师给我们点了外卖。”
她不擅长说谎,更不擅长在高丽梅面前说谎。
但好在高丽梅闻言并没有怀疑她这个说法,脸色反而有些缓和。
“四中的老师人还挺好的。”
“嗯,是挺好的。”
齐悦含混地回答了一句,走向客厅。
“对了,我听说你们这次领队的老师竞赛经验很丰富,看人也很准,他今天有没有跟你说什么?你被选进国家队的希望有多少?”
高丽梅锁好了大门,转身见齐悦在餐厅外发呆。
餐桌上精心准备的夜宵全都已经凉了。
高丽梅走过去,“小悦?”
齐悦楞了楞神,看着她说:“妈,我有点累了。”
高丽梅见她脸色确实不好,也没再多问什么,“那你赶紧去洗一洗就睡觉吧。作业都做完了吧?”
“嗯。”齐悦点点头,“那我先回屋换衣服了。”
“去吧。”
回到房间。
齐悦反锁上房门,后背紧靠着门板,身体无力地一点点滑落到地面。
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高丽梅平时一个人要上班又要照顾她的起居,生活过的有多不容易,只有她们母女俩知道。
虽然有时高丽梅对她期望高得让她感到窒息,但没有哪个父母是不希望自己孩子成才的。
齐悦突然间对自己今晚的表现感到无比愧疚。
她不应该逃课的,更不应该跟江烬他们去吃饭。
她还没有完成高丽梅的梦想,她怎么配有自己个人的时间呢。
她一度想坦白今晚的一切,可一听到高丽梅问她关于竞赛的事情,她潜意识裏又很邪恶地认为瞒着她才是对的。
她是一个人,是独立存在的个体。
就算是她妈妈,又怎么能完全支配她到这个程度呢?
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想法让齐悦很纠结,纠结得很痛苦。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门边和墻壁的夹缝,试图在这种蜷缩中得到一丝安全感。
忽的。
怀裏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烬。
他刚才送她到小区门口。
齐悦怕被高丽梅看见,坚持没有让他送到楼下。
这会儿应该是问她到家了没有。
齐悦不想去看他的信息,她知道自己会受他的影响。
她已经被他影响着做了许多和从前不一样的行为,有了许多和从前不一样的想法。
这样很危险。
她明明都知道。
但手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摸到了手机。
江烬的信息不知不觉已经占满了她的收件箱。
最新的一条未读短信并不是问她是否到家,而是延续他们在路上说过的话题。
江烬:[我现在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齐悦:[是什么?]
江烬:[给你撑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