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一路,齐悦感觉自己烧得更厉害了。
抱着热水瓶喝了两口,虚汗出了一身。
但难受没有丝毫好转。
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意识也不太清楚,她强打着精神,可眼皮实在太重了,掐了两把大腿才勉强清醒一些。
模模糊糊中,齐悦听见有人在和司机说话。
“师傅开下门,我给同学送点东西。”
这声音...有点像江烬。
他怎么会在这裏?
今天周六,高二是不补课的。
肖飞宇说,江烬上周去了松山,那天刚回来就遇到蒋博出事,接到齐悦的电话,他连家都没回就赶到小公园去了。
齐悦好奇他为什么要去松山。
肖飞宇神情闪烁着没说话。
那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肖飞宇有那么正经严肃的表情,好像在保守一个重要的秘密。
齐悦无意去窥探谁的隐私,只是有点想见他,哪怕是听听他的声音。
可惜江烬这几天都没来学校。
小巴车裏没了动静。
齐悦想大约是自己听错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见他懒洋洋的表情,她也会跟着变得轻松。
可能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松弛的人吧。
而她总是太紧张。
唔,又开始发冷了。
齐悦将脖子和脸都缩进衣领裏取暖,可是口罩裏面闷闷的,很难呼吸。
她闭上眼睛,不知哪裏忽然吹来一阵凉风。
一个熟悉的声音冲到身边。
“齐悦?齐悦你醒一醒!”
齐悦歪着头靠在车窗上,意识模糊地好像看见江烬跳上了车来。
他捧起她的脸,一把拉开她的口罩,看清她烧红的脸蛋,一惯随性慵懒的人变得严肃起来,连眼神都紧到锋利,“你搞什么,病成这样还来这裏做什么!”
齐悦看着他焦急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车外,快要到进场时间了。
老陈和徐舟一块过来叫齐悦,见到的却是江烬。
徐舟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儿?”
“齐悦?齐悦怎么了?”老陈一眼看到几乎昏迷的齐悦,三步两步跑上来,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的温度让他跟着变了脸色。
徐舟这时也发现了齐悦的不对劲,“齐悦怎么了?”
“这不行,这得赶紧送她上医院。”
老陈神情凝重,说着就要去找其他老师。
江烬却等不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齐悦身上,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徐舟拦住他:“你要干嘛?”
“我送她去医院,你跟张成文去考试。”他甩开他的手,抱着齐悦下了车。
老陈在后面连声叫住他。
“江烬、你带她去哪?!”
“医院。”
“不行不行,你上车去,我让司机开车送你们!”
“我更快!”
省实验的新校区在郊外,最近的三甲医院离这裏都有四十公裏。
停车场裏,一众贴着不同学校校牌的客车中间,只有一辆黑红色的重机嚣张地等待驰骋。
江烬快步过去把齐悦放在车上,给她带上头盔,他的黑色机车外套既防风又保暖,裹在她身上,两只多出来的袖子正好可以把她固定在他身上。
“不行!没有个大人带着,就你们两个能行吗?”老陈满脸急色,“江烬,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徐舟上前帮忙让齐悦靠在江烬背上,见老陈还要阻止,他也急了:“老陈!你什么时候见江烬掉过链子?更何况有他在,肯定比司机照顾齐悦靠谱!你就相信他吧!”
“这……”老陈哑口。
江烬已经利索地戴好了头盔。
他拍了拍徐舟的肩膀:“老徐,齐悦交给我,你放心。你们好好考。”
这算是一种托付,连同齐悦的份。
集训这么久,她有多努力大家都看在眼裏。
徐舟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走了。”
江烬拨下挡风镜,抬起脚撑,拧动油门,黑红色的重机像一阵疾风似的,眨眼间便呼啸着射出了停车场。
辅导老师这时才姗姗来迟,“陈老师,什么情况?谁把齐悦带走了?”
这时广播裏已经在播报入场信息了。
老陈连忙把徐舟推给她,叮嘱道:“你先把他和张成文带进去,我去给齐悦的家长打电话,赶紧赶紧。”
……
急诊留观室。
齐悦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病毒性感冒,已经有肺炎的迹象了。我们先给她输液,烧能退下去的话就可以回家观察,退不下去就得去办住院。你是她什么人?”
江烬迟疑了半秒,“同学。”
“那最好把她的家长叫过来。”医生合上病例本,公事公办的态度稍显冷漠,“不然出了什么事,你我都负不起这个责任。”
江烬眉心微皱。
老陈刚才给他来过电话,说高丽梅在单位有事走不开,电话还是她助手接的,等她忙完估计下午才能来医院。
齐悦家在北溪又没什么别的亲戚,据说还有个小姨,但一时找不到联系方式。
老陈让江烬先垫付齐悦的医药费,留好收据,一会儿交给正往那边赶的辅导老师。
但现在这种情况,钱是最不值一提的事情。
齐悦都要烧成肺炎了,她妈不是很重视她吗,怎么能不到医院来看看?
急诊一共开了三袋点滴。
第二袋输到一半,齐悦终于醒了。
江烬守在她床前,微凝的神色在见到病床上的人眼睫挣扎地颤了颤才有所松动。
“齐悦,齐悦?”他扑到床边,俯身查看她的状况。
齐悦像被人从裏到外地揍了一顿,浑身上下的关节都在疼,她想掀开眼皮,努力了好几次眼前才从黑变成白。
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蓝绿色的床帘和床头黯淡的灯,将这片白渲染出了一种碧波荡漾的效果。
脑袋裏还是一阵阵地发晕,齐悦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才看见江烬。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棉灰色t恤,像是家居服,黑色机车外套搭在床尾,头发也乱糟糟的,如果不是他眼神太深太急,她还以为他也是刚刚睡醒呢。
“考..考试已经开始了么?”
“什么?”
她声音很弱,江烬侧耳贴到她唇边才隐约听见考试两个字。
他登时蹙起眉头,“还考什么试!你都烧晕了,还考。”
齐悦听他这样说,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紧张的神色。
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轻轻闭上眼睛。
江烬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脸颊,倒是没有刚才那么烫了,他也放心了些,“你等我一会儿。”
他跑去医院大厅的面包店裏买了杯热牛奶和小蛋糕,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齐悦看起来也清醒了不少。
江烬扶着她坐起来,一股脑把牛奶和蛋糕都塞进她手裏,“老陈说你早上就没吃东西,发烧又很废体力,难怪会晕倒。”
齐悦还挂着针,他动作一大,输液管跟着一晃。
他立刻慌了神似地去扶。
等确认输液管和齐悦手上都没事了,他才慢慢坐下来。
江烬平时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对什么都不在意,这种时候的细心却又好像与生俱来。
齐悦看着他,苍白的唇抿出一丝笑意,“谢谢你。”
她是个乖小孩,乖小孩就连笑起来也是软软绵绵的。
那双黑黝黝的小鹿眼只恢覆了一点点神采,仅仅是这一点点,也足够衬出她的灵动可爱。
江烬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还笑,还笑得出来。”
她脸颊很软,温温的,他舍不得下重手,收回手时,她脸上微微泛起的红痕总算让齐悦的脸色看起来不那么死气沈沈。
“你把徐舟他们都吓死了。”他说。
齐悦垂眸捧着牛奶,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她这样低声道歉,让江烬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不是要她认错反省,只是想说她刚才情况很危险,要是再拖一会儿,说不定就真的肺炎入院了。
他嘆了口气,接过她手裏的蛋糕,隔着包装袋掰成一个个小块。
“你这感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能拖到这个地步?”他不信她不知道自己病了,更不信她妈也不知道。
齐悦抿着唇,没出声。
江烬见她眼帘低垂,貌似心虚的模样,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你故意的?”
“你故意把自己搞成这样,就是为了逃避竞赛?还是想让你/妈担心?”
他真的很厉害。
她还什么都没说,他就已经知道了。
齐悦眸光动了动,抬起脸看着他,“...你生气了?”
“你说呢。”
江烬把蛋糕往她手边一砸,“你胆够肥的啊齐悦。”
他早知道齐悦对竞赛心事重重,为了让她放松考试,他今天特意赶过来给她加油。
要是他今天没来,她准备怎么办?
硬着头皮进考场,然后再让120把她抬出来?
江烬越想越来气,她是不知道自己刚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色看着有多吓人。
他一路飙车过来,她的体温快把他的后背烧穿了。
“不是齐悦,你脑子没问题吧?你不会是学习把脑子学傻了?你这是要惩罚谁,你还是你/妈?”
急诊室裏人多杂乱,江烬压着气性的声音不大不小,咬着牙的严肃神情却阴恻恻的。
像充气棒狠狠敲了她一下,动静很大,但不疼。
齐悦鼻子酸酸的,眼前也像起了雾,“我妈她..她说什么时候来了吗?”
她带着哭腔的嗓音溢满了脆弱和受伤,江烬神情微顿,眉心不由自主地拧起来。
他的沈默代表了什么,不言而喻。
原来没有成绩的孩子,真的不是她的孩子。
齐悦死命咬着唇,原就没有血色的嘴角这会儿却像是沁了血。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不想被人看见她没用的眼泪,齐悦低下头去,抱着膝盖。
肩膀无声地耸动。
江烬将她的倔强和脆弱都看在眼裏,心裏无端地发燥。
那种激烈的躁动找不到出口,坠得胸口闷闷地发紧。
他抬起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两秒,落下去,揉了揉她的后脑。
“别哭。”
“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