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酒店大门,
卢白轻车熟路地奔向前臺。
“我们去电梯间等他。”熊桦桦拉着章雨沐的手,“这间酒店设施挺好的,四星级,
就是有点旧,二十年前流行的欧式宫廷风,给人一种回到从前的错觉。”
绕过几根罗马柱,
章雨沐看到一座高大的拱形门。
门框两旁由浅灰色大理石贴面,在射灯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我爸爸的办公桌是这种材质。”章雨沐细声感慨,“我看不出品质好坏,只知道价格不菲。”
熊桦桦小声说:“进了房间还有更宫廷的设计呢!”
等了两三分钟,
卢白跑了过来:“老大换了房间。前臺姐姐说,
他现在的房间在顶层。”
熊桦桦掩嘴惊呼:“总统套房?我天,老大这么奢侈!”
“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电梯门开启,
卢白招手,
“走吧,我们上楼。”
邓一骏新订的房间确实位于酒店顶层,门牌号2929。
卢白刷卡打开房间的门,
一股浓郁的人造香味扑面而来。
熊桦桦嫌弃地捂住鼻子:“保洁阿姨说是新换的香型,我闻着像是雨后草地的泥土味儿,有人说这是水调香水,我闻着只想打喷嚏。”
“你们在门口等一下,
我去开窗通风。”
出于安全考虑,顶楼房间的窗户仅能推开一条缝隙。卢白将中央空调的换气功能调至强风模式,
吹散了房间内令人头晕的清新剂余味。
“可以进来了!好渴,咱们喝点东西。”
说着,
卢白拉开冰箱门,
取出三罐橙味汽水,
一人分了一罐。
章雨沐看了看桌上的饮食标价单,将汽水罐放了回去。
“这个牌子,便利店只卖4块,到酒店就翻倍了。你们想喝什么告诉我,我下楼买。”
“没事的,敞开肚皮喝吧!”熊桦桦拍拍章雨沐的手,“老大有个好习惯——不管住哪个房间,他都会提前备好物资,吃的喝的用的,应有尽有。”
回忆起重逢那天邓一骏的表现,和他置办的满桌子零食饮料,章雨沐相信,这的确是他独有的办事风格。
卢白找了一圈,翻出几包薯片和一大盒巧克力,悉数堆在熊桦桦面前。
熊桦桦摇头:“要么太咸,要么太甜,我都不爱吃。”
“想不想吃麻辣烫?”章雨沐拿出手机点外卖,“今天一大早圆圆姐给我发了红包,我请客。”
“好欸!”熊桦桦瞬间满血覆活,“我要加好多好多腐竹和冻豆腐,再给我点一杯豆奶,豆制品是我的最爱!”
“卢白你呢?”章雨沐问,“你要什么配菜,吃麻酱底吗?”
“我和桦桦一样,她爱吃的我就爱吃。”
“别听他的。”熊桦桦凑过来,手指在章雨沐手机屏幕上滑动几下,“选好了,下单吧!”
写完当天的作业,外卖仍未送到。
卢白拨通前臺的电话:“姐姐你好,请问有骑手送2929点的餐吗?哦,好的,谢谢你。”他撂下听筒,眉头紧锁:“伙计们,发生一件怪事——”
熊桦桦怼他:“谁是你的伙计?有话快说!”
卢白发愁地挠头:“前臺姐姐的说法是,骑手刚把外卖送到她那裏,有个穿黑衣服的瘦高个就把餐盒拿跑了。那人戴着黑口罩,前臺姐姐没看清他的脸。”
“啊?”熊桦桦和章雨沐对视一眼,“怎么回事?”
“你们说,会不会是肖赈一路跟踪咱们?”卢白突然离开椅子,“我去找保洁阿姨借瓶清洁剂,喷到他眼睛上他就没有还手之力了……”
关键时刻,敲门声骤然响起。
起初是有耐心的“咚咚咚”,不出五秒变成了砸门的“砰砰砰”。
“来得也太快了吧?”
作为房间裏惟一一名男性,卢白四处搜寻着能够防身的工具。最后,他摘下衣柜裏的浴袍,用竹制衣架护在胸前,手紧握门把手,猛地朝裏一拉。
“大晚上的,点这么辣的饭,你们胃不疼吗?”
邓一骏当胸给了卢白一拳。
“……老大?”卢白不禁有些发懵,“明明前臺有备用房卡,你搞突然袭/击干嘛?我们还以为是肖赈!”
反手关上门,邓一骏把餐盒放在进门处的矮桌上,拿走卢白手裏的衣架。
他摘掉口罩,拉开黑色外套的拉链,露出裏面的清大附中校服。
“我和肖赈干了一仗,他输了,暂时不会再来骚扰沐沐。”
“你的脸怎么了?”章雨沐跑过来,紧紧拽住邓一骏的袖子,“让我看看!”
邓一骏连忙用手挡脸:“可能不小心撞哪儿了吧……”
“你过来,坐下!”不由分说地,章雨沐拉着他坐到落地灯下的沙发上,双手压着他的肩膀,仔细察看。
一道醒目的青紫色瘀痕,从邓一骏右脸颧骨部位蔓延至嘴唇下方。
“肖赈拿棒球棍打你?”
章雨沐握紧他的胳膊,却将他蹙眉的痛苦尽收眼底。
“沐沐,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章雨沐绾起他的袖子,一眼看见了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深红色瘀伤。她松开手,瘫坐在了地板上。
啜泣声响起的同时,熊桦桦和卢白交换了一下眼神。
“王八蛋肖赈,他下手这么狠,我决饶不了他!”卢白狠狠骂着,把刚换下的跑鞋重新穿回脚上,“你们不要跟过来,我一个人对付他绰绰有余。”
“站住!”邓一骏嗓音略显沙哑。
“老大——”卢白手持衣架,眼中怒火升腾,“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被欺负了还无动于衷!”
“我说了,肖赈暂时不会再来骚扰沐沐。”邓一骏撑着沙发扶手站直身体,“酒店地下一层餐厅24小时营业,你帮我去买炒牛河和银耳羹,都要四份。”
卢白咬咬牙:“老大,我忍不了。让桦桦去买夜宵吧,我去找肖赈算账……”
邓一骏冲上前,夺过卢白手裏的衣架。
“你这个是什么做的?竹子。肖赈拿的是什么?合金棒球棍!我练过三年武术都不是他的对手,你就别去冒险了。”
章雨沐忽然抬起头:“听老大的话,卢白,大家不希望你有事。”
“唉!”卢白双手抱头,颓然坐进沙发。
“老大,你们盯着卢白叫他别冲动,我下楼买夜宵。”熊桦桦走了几步,回头望望,“炒牛河裏酱油太多,对伤口不好。我买粥和盖饭回来吃吧!”
邓一骏点点头:“好。”
吃完夜宵,章雨沐为邓一骏冷敷。
两条毛巾,轮流浸入半是水半是冰块的水池裏。
章雨沐的手指冻得通红,但她一声不响,用毛巾细心地敷上邓一骏的脸和手臂,偶尔轻轻吹口气,缓解他伤处的灼烧感。
跑腿买药的骑手送来跌打酒的时候,邓一骏已经感受不到明显的胀痛了。
“沐沐,不涂行不行?我要洗澡,我不想浑身酒味药味……”
章雨沐把他堵在洗手间裏。
“明早再洗。这款跌打酒非常管用。我妈妈以前练舞受伤,都是用它消肿散瘀,十个钟头起效。等你明天回到班裏,脸不会肿得像猪头,那些总在背后唧唧歪歪的人也不会来找你的麻烦。”
“猪头?”熊桦桦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卢白赶忙拍拍她的后背,不高明地岔开话题:“不笑不笑,喝甜汤要专心,呛到就糟了。”
邓一骏从洗手间门口探出脑袋:“餵,你们俩!刚才心疼我,要帮我出头,过了不到半小时就开始嘲笑我,也太善变了吧?”
熊桦桦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我不笑了,老大。”
卢白端起餐盒,手中的调羹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盒底。银耳羹所剩无几,但他只能借此掩饰心裏的焦躁,别无他法。
“看样子我们小白没吃饱。”邓一骏说,“桦桦,你再去餐厅买一斤水饺,番茄牛腩馅的,卢白的最爱。”
“好嘞!”
熊桦桦正要起身,卢白拦住了她。
卢白走到洗手间门外,隔着章雨沐和邓一骏对视:“老大,我吃得很饱。我就是心烦,不知道怎么排解。”
“下棋能让心静下来。”邓一骏语声爽朗,“等沐沐帮我涂完跌打酒,我陪你下一盘!”
足足等了一刻钟,章雨沐才放过邓一骏。
半边脸裹了白色纱布,两条手臂缠满医用绷带,他像一名功勋赫赫却身负重伤的军舰船长,步履沈重地走出洗手间。
“我胳膊抬不起来。”邓一骏望着卢白,说,“你身后那个书桌,抽屉裏有棋盘和棋子。”
卢白会意一笑:“ok!”
章雨沐走回熊桦桦身边。
她们两人都以为邓一骏和卢白要下象棋或是围棋,谁知摆上桌的是一盒跳棋。
而且是父母那一辈最喜爱的玻璃弹珠跳棋。
“嗐,真叫我大跌眼镜。”熊桦桦顿时失去观战兴趣,她打开书包,取出角膜塑形镜的清洗液,“沐沐,别管他俩了,咱们先把卧室霸占了,让这两个跳棋小子睡客厅。”
卢白笑了:“两间卧室,主卧归女生,老大和我住次卧。”
邓一骏转头看着章雨沐:“早点休息,公主房你值得拥有。”
章雨沐瞪他:“少开玩笑……”
“沐沐,快来!”熊桦桦站在主卧门口,惊喜不已,“老大没骗人,这是一间洛可可风格的公主房!”
章雨沐怔了半秒,疾步走了过去。
熟悉的浅米色和柔粉色,布满了整间主卧。
两张并排摆放的单人床,上有蕾丝床幔,下有流苏床罩。床前的地毯是纯白色的,脚感绵软。其他位置的地毯,织着繁覆的火焰和贝壳花纹,不规则,不对称,既华丽又有个性。
熊桦桦眼尖,瞧见靠窗那张床床头摆放的玩偶,立马冲了上去抱进怀裏。
“谢谢老大!呜呜,好感动……虽然你不是我的啾啾,但你长得跟它很像。”
章雨沐走近才看清,熊桦桦怀裏是一个毛茸茸的憨态可掬的企鹅玩偶。她看看另一张床,发现枕边有一个白色信封,信封底下压着一条手指般长度的“尾巴”。
打开信封,邓一骏潇洒的字迹出现在贺卡之上。
【沐沐,我的手工不好,边牧怎么缝都缝不像,越看越像哈士奇怎么办?你收下吧。让它陪着你,赶走纠缠了你好久的噩梦。】
信封下面,是一个袖珍手工玩偶,一只手就能握得过来。
狗狗左后腿内侧用丝线绣了“卡卡”的字样。
它不是哈士奇,它就是我的卡卡!
邓一骏,你这个傻瓜!
章雨沐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她鼓足勇气,跑回套房的客厅,猛地搂上邓一骏的脖子,搂得他喘不过气。
“哎哎,我的棋子掉地上了。”卢白反应神速,识趣地背过身,弯腰在地板上搜寻。
“玻璃弹珠圆滚滚的,说不定滚到次卧去了。”熊桦桦隔得老远提醒,“卢白,你去你和老大那屋找找,快去,别耽误工夫!”
“哦,好的。”卢白飞速冲进次卧,关上了门。
主卧的门也随即关紧。
过了许久,邓一骏拍拍章雨沐的胳膊:“沐沐,我腿麻了。”
“……对不起。”章雨沐慌忙松手,低头帮他捏腿,“这样好点没有?”
“咝”的一声,邓一骏倒吸凉气:“疼!”
章雨沐吓了一跳:“不会骨折了吧?”
片刻间,心疼取代了心慌。她不顾邓一骏的反对,卷起他的裤腿。
“膝盖都肿了怎么不早说?!”
“皮外伤,不碍事……”
章雨沐伸手捂住邓一骏的嘴,不听他避重就轻的解释。她拨通客房服务热线,重新要了一桶冰块。
放下听筒,她说:“先冷敷再涂跌打酒,你必须听我的!”
邓一骏对上章雨沐的眼睛。
腮边如刀割般的抽痛他也不在乎了:“好,沐沐,都听你的。”
“我常常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离开这个世界,小超,格桑,沐沐,还有你——你们四个人,能否聚在一起,把我的故事拼凑完整,还原一个真实的宣圆圆?”
陆斯年压抑着内心的悸动。
沈默几秒,他问:“圆圆,你经历了这么多,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信了某些人的话,认为女人和男人没有真正的友谊。”宣圆圆转动茶杯,将有图案的一面朝向自己,“老陆,我后悔考到沅北市上大学,却不后悔认识你。”
友谊?
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陆斯年摇摇头,努力晃走困扰他已久的情愫。
“圆圆,你很年轻,一切还不晚。十一年就当餵了狗,别回头看,想个法子,把他们彻底从你的生活中清除出去。”
“等会儿你帮我出出主意。”
宣圆圆唤来服务生,加了一壶明前小米芽雀舌和一碟桃酥。
“人们总说中年发福,老陆,你身材保持得不错。”服务生离开桌子,宣圆圆笑着说,“还和以前一样,你不想聊的,嘴巴撬开都打听不到消息。老同学,我的八卦之心又在蠢蠢欲动了——你真的打算一辈子单身吗?有没有中意的女孩或者理想型?”
陆斯年犹豫了。
撒谎和真话之间,似乎不存在明显的界限。
他的眼中,只有宣圆圆的巧笑嫣然,只有宣圆圆的透明坦荡。他心中所想,不能让她知道,否则只会平添她的烦恼……
“我叫你‘老陆’不太应该,都把你叫老了。”宣圆圆拎起茶壶,为陆斯年添茶,“叫你学委,咱们毕业这么多年了,怪怪的;直呼其名又显得生分。怎么称呼你才合适呢?这题好难!”
“叫我什么都行,我无所谓的。”陆斯年埋头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