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聪明如你,也有大意的时候。我在开玩笑啊!”她眼中闪烁着慧黠的神采,“美食还有吗?我想尝尝。”
邓一骏远远地看着章雨沐,冲她使个眼色。
章雨沐会意,转去柜臺后面忙活一通,端出一个盖着不透明红色罩子盖着的长方形托盘。“超姐姐,来吧,美食就在这儿!”
虞超并不上当:“最近我皮肤敏感,你别往我脸上抹奶油。”
“诶?”章雨沐和邓一骏面面相觑,“你怎么知道罩子底下是蛋糕?”
“因为过零点了。”虞超指了指墻上的覆古时钟,“我买完药路过西点屋,正巧他们有个店员从外面回来,边走边抱怨大晚上砸开门取走生日蛋糕的人仿佛有大病,而那家店出品的蛋糕大多数都是正方形和长方形,所以——你们公布答案吧!”
“超姐姐,今天也是邓一骏的生日。”
“徒弟,我和章雨沐同学同年同月同日生,你猜到了吗?”
“那还等什么?”虞超手速飞快,倏地一下掀开盖着蛋糕的罩子,“咱们庆祝生日!”
话音飘在半空,储藏室的门被宣圆圆推开了。
“闹腾!我刚做了个好梦就被你们吵醒了——”她揉揉眼睛,不敢置信眼前情景,“月光森林家的蛋糕?这是沐沐的蛋糕吗?我订的那一款是天然奶油点缀草莓和车厘子,这个怎么全都是黑巧克力!”
“姐,隆重向你介绍我的师父,邓一骏。”虞超挽着宣圆圆的胳膊,“他是沐沐的同学,和沐沐同一天的生日。”
宣圆圆向前一步,非常正式地与邓一骏握手。
“352515欢迎你的光临。”
“新店名不错。”邓一骏悟透了“352515”的含义,转而向三位女士表达祝贺,“招牌哪天换?我到时送你们一对特大号的花篮。”
宣圆圆和虞超相视而笑。910光独家
“我有种错觉。”宣圆圆说,“邓同学,你应该不止15岁,你身体裏住着一个起码和我一般大的成年人。”
章雨沐表示同意:“圆圆姐,你说得对。邓一骏比较早熟。”
“这不叫早熟好吗?”邓一骏忽然红了脸,“类比‘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就是那个家裏不穷但是必须逼着自己长大的孩子。”
眼看聊天走势不对劲,虞超赶忙将它拉回正轨。
“孩子们,切蛋糕吧!”
章雨沐自告奋勇去拿餐具,宣圆圆拦住她。“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沐沐,咱们不用一次性纸餐盘。你打开储藏室最靠裏的那个柜子,从上往下数第三层,把西府海棠图案的碟子拿出来。”
虞超听见不觉一怔:“姐,确定要用那套餐具?”
宣圆圆释怀地笑了笑:“不仅要用,而且用完不需要洗干凈,直接包好报纸贴上易碎标签,扔进其他垃圾桶。”
“好!”虞超拍手称快,掌心排得生疼却不愿停下,“太好了,姐,我等这一天等得望眼欲穿。”
章雨沐端了盘子出来,瞧见虞超反常的表现,转头去问邓一骏:“我超姐姐怎么了?”
“她们对话的焦点是你拿的这套餐具。”邓一骏思路清晰,细心推敲,“盘子可能是一个男人送给大老板的。而这个男的,很大概率上,不是什么好人。”
章雨沐心裏一揪:“你是说,有人欺骗我圆圆姐的感情?”
邓一骏接过她手裏的碟子,拿到水龙头下冲洗。
“大人的事,我们小孩儿就别掺和了。”
章雨沐回头望望神色笃定的宣圆圆,又瞅瞅喜不自禁的虞超,眉头不知不觉皱成一团。“邓一骏,你说的对,大人的世界太可怕了,我们还是不要长大的好。”
“刚才谁跟我说要快快长到18岁喝黑咖啡?”邓一骏关掉水龙头,擦干碟子摆在臺面上。
“我没说过。”章雨沐当即否认三连,“不是我说的,你听错了。”
邓一骏扬扬眉毛。
“好吧,就当我听错了。”他拉开操作臺下方的抽屉,找出一把细齿锯刀,“我是凌晨一点出生的,比你大几个小时,先来切我的生日蛋糕。”
“等一等!”宣圆圆飞奔到衣帽架前,摘下她那件标志性的橙色羽绒服,“我把沐沐的蛋糕取回来,你俩一块儿过生日。”
“姐,手机给我。”虞超抢先一步穿好出门的外套。
“我不能叫你天天跑腿忙东忙西的,阿列克塞该心疼了。”宣圆圆紧抓手机,将手背到了身后,“楼上卧室床头柜裏藏了一瓶无醇起泡酒,小超,你把它分给这俩孩子喝。”
“酒?”章雨沐眼睛亮了。
“有点常识行不行?无醇的就是不含酒精。”邓一骏板起脸,“我要努把力,取代你坐上第一名的宝座。我不想输给你这种没有常识的人。”
章雨沐欣然接受对方的挑战:“好啊!等你拿了第一名,我尊称你一声‘太爷爷’,给你长长辈分。”
邓一骏没说话。
他拧紧眉头,盯了章雨沐一眼,低下头擦拭早已擦干的碟子。
“小孩儿的脸,六月的天,有时晴,有时雨,说变就变。”上楼前,虞超撂下一句至理名言,“我喜欢你们这么大的孩子,继续吵吧,越热闹越好!”
4?23世界读书日的活动大获成功。
“352515”如愿上榜燕都市特色书店排行榜的前十。
店裏的日营业额翻了两倍,宣圆圆和虞超忙不过来。两人一合计,拟了一份招聘启事,张贴在了书店橱窗上。
“年龄要求适度放宽怎么样?”居委会孟阿姨提出宝贵意见,“上至60岁已退休人员,下至16岁社会人员,只要他们能力达标,我觉得你们都可以考虑。”
宣圆圆点开电脑裏存檔的文稿,又走到店外看了看打印件,没发现问题。
因为她和虞超商量的结果就是招聘18至60岁的成年人。
16岁至18岁的未成年人虽是法律承认的合法劳动者,但毕竟他们未成年,应该留在校园裏读书。
“孟阿姨,我们的原则是不招未成年人,沐沐刚来那半个月是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这会儿她回学校上学了,有更好的未来在等着她。”
“我懂,我也理解。不过,这次我是想请你帮忙,接收咱们街道的一个残障孩子。”
宣圆圆听完头皮发麻:“店裏面积小,轮椅恐怕施展不开。”
孟阿姨连连摆手:“误会了,那孩子不是行动不便的那种。”她拉开斜挎包拉链,抽出折成巴掌大小的一张简历,显然是有备而来。“就是她,肖娴。三岁时确诊阿斯伯格综合征,治疗了十几年,现在她17岁,能和人进行语言沟通,也能按照指令完成一些任务。”
宣圆圆听说过“阿斯伯格综合征”的名词。
在外云游休养这些年,她也见过几个具有社交障碍和重覆刻板行为的孩子。
正如郭雪霏之前半是挖苦半是咒骂的结论,宣圆圆承认自己是个典型的理想主义者。她心目中,社会责任感和追逐梦想的情怀并驾齐驱,不分先后次序。
“既然是您介绍的,我想见见她的家长再做决定。”
孟阿姨张了张嘴,表情有点不自然:“非直系亲属和探访名单上的人,见不到肖娴的家长。”
宣圆圆瞬间明白过味来:“她家长在服刑?”
“法庭还没宣判。”孟阿姨说,“肖娴的哥哥一直不着家,这孩子几乎天天饿肚子。我们这些社区干部能帮一把就帮她一把。如果你这儿能接收,不用给她开太高的薪水,只要保证她吃饱穿暖,保证她的安全……”
“阿姨,您说的肖娴,她哥哥是不是叫肖赈?”
背着书包的章雨沐何时进门的,宣圆圆毫无察觉。“今天放学这么早?”
“我肚子疼,跟班主任请假不上晚自习。”章雨沐又一次将目光投向孟阿姨,“您告诉我吧,肖娴的哥哥是不是肖赈?”
孟阿姨抿了抿嘴,一语不发地收起贴着肖娴照片的简历,起身要走。
章雨沐横在书店中央,展开双臂堵住孟阿姨的去路。
“您有什么不能说的?您是怕我知道肖赈还在外头四处流窜?您一定不知道他骚扰了我多少次,威胁我不写谅解书就让我和我爸妈同一个下场。您都有胆量把他妹妹介绍到我们书店来打工,为什么没胆量承认您心裏同情他们一家人?那谁来同情我们一家?!”
孟阿姨收住脚步,面露愠色:“你这孩子……”
宣圆圆彻底懂了。
她揽过章雨沐肩膀,哄小朋友似的让她坐回柜臺后面。
一杯热红糖水下肚,章雨沐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
宣圆圆走到孟阿姨面前,欲言又止。她拉开店门,请孟阿姨离开。“352515的原则是不招未成年人店员,您去别的店问问吧!”
门重重关上,章雨沐凄厉的哭声刺痛了宣圆圆的耳膜。
“好孩子,有我和小超在你身边呢,咱们不怕他们。”
“圆圆姐……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连孟阿姨都去同情姓肖的?”
宣圆圆伸手拢住章雨沐,就像怀抱小时候最喜欢的小猴子毛绒玩具那样,紧紧抱着她。“别人覆杂的情感我不去评价。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亲人,我在乎你的感受。”
“砰!砰!砰!”
玻璃橱窗被人拍响。宣圆圆抬头一瞧,胸口淤堵的郁闷霎时间消散了大半。
格桑手提六层保温餐盒,推开门走到柜臺旁边。
“沐沐,怎么了?”
章雨沐低着头,仍在小声啜泣。
宣圆圆适时转移话题:“你做了六个菜,晚餐很丰盛嘛!”她无声地做个口形,提示格桑不要继续追问。
格桑点点头:“咱们人多,六个菜根本不够吃。你们还想吃什么?我来点外卖。”
章雨沐低声咕哝了一句:“……鱼。”
“铁板烤章鱼腿?”格桑煞有介事地点亮手机屏幕,“好的,我找找附近有没有卖海鲜口碑好的饭馆,满足你这个愿望。”
“圆圆姐!你管管黑脸哥,他拿我名字开玩笑!”
看着章雨沐破涕为笑,宣圆圆沈下谷底的心情登时欢喜雀跃。她照着格桑的后脑勺弹了个脑瓜崩儿,一下不过瘾又弹了一下。
“竟敢欺负我妹妹,皮痒了是不是?”
格桑不但不生气,反倒听话地凑近一些。“一点都不疼,你再弹十下我也高兴。”
宣圆圆笑了,抱着他的脑袋,亲了他额头一口。
“这才乖嘛。”
狗粮好撑——章雨沐又想哭了。
她让出足够的位置给这对热恋中的情侣,背着书包坐到靠墻的沙发座上。
拥抱了好久,格桑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转头问章雨沐:“沐沐,你想吃什么鱼尽管说,饭馆没有的我去市场买。”
章雨沐鼻头一酸:“糖醋鲫鱼。”
格桑抬头望望书架上方的时钟。
“时间有点晚了,活鱼要吃新鲜的,改天我做给你吃。不过,糖醋口味很容易办到,圆圆这儿的冰箱储存了好多冷冻鸡胸肉,我做糖醋鸡肉怎么样?”
“谢谢你,黑脸哥。”章雨沐心头暖意融融。
“说干就干。”格桑挽起袖管,走了两步又返回,响亮地亲了一下宣圆圆的脸颊,“前几天你念叨想吃西湖牛肉羹,正好我买了牛肉馅,今晚就可以吃了。”
宣圆圆摸摸他的脸,表扬道:“爱你!”
章雨沐连忙移开视线,免得再被迫吃掉第二盆狗粮。
还是超姐姐和阿列克塞含蓄。她想,圆圆姐和格桑医生太豪放了,亲亲抱抱举高高都不避我。将来我谈恋爱,不要像他们那样……
正想着,章雨沐看到店门外停下一辆克莱因蓝的跑车。
她的第一反应是,耀眼。
第二反应是,辣眼睛。
阿列克塞下车,贴心地走到副驾这边,为虞超拉开车门。两人拥抱告别,将宣圆圆和格桑一分钟前的互动内容情景重现。
章雨沐低下头,手肘支撑桌面,掌心抵住额头。
“干了这盆狗粮,我还是写作业吧!”
“姐,沐沐,我回来啦!”
宣圆圆笑着问:“阿列克塞怎么不进来?”
虞超把两个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放回柜臺后的储物架,心急火燎地喝下半瓶矿泉水。“他家今晚家庭聚会。据说是要迎接一位贵客,具体是谁我没问。”
宣圆圆又好奇又有些恼火:“你是他未婚妻,家庭聚会为什么不邀请你?”
虞超喝光剩下的半瓶水。
“阿辽沙邀请我了。但我一想到要面对那个难缠的于靖秋,我就推说沐沐身体不舒服,我想早点回来辅导她写作业。”
“我们沐沐期中模拟考校次第一,哪用你来辅导?”宣圆圆突然拍了下柜臺臺面,“小超,你好狡猾,你竟然拿沐沐当借口!从实招来——”
虞超一脸无辜:“姐,我很老实。”
宣圆圆噗嗤一声笑了:“你啊,别用‘老实’这个词掩盖你心裏的想法了。婚前恐惧癥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帮你治。”
章雨沐刚刚取出数学卷子,一听“婚前恐惧癥”立刻竖起耳朵。
“姐,我哪有恐惧?一开始我答应阿辽沙求婚,你是最反对的人,后来怎么变成最支持的人了?”
“我了解阿列克塞的为人。而且我跟出版界熟人打听过了,他单身多年的确是事实。”
虞超弯腰,把空瓶子扔进垃圾篓。
直起身体时,一抹淡淡愁容如素描画中的阴影,悄然浮现在她眉间。
“我只是有点担心。第六感提醒我,我和阿辽沙的婚礼不会像预想的那么顺利。”
宣圆圆拍了拍虞超的手,给她吃定心丸:“我和格桑找了很多靠谱的朋友帮忙,从接亲路线筹划到酒店位置和酒席餐食比对,从统计嘉宾名单到收礼金管账人员挑选,每一项都有专人监督。安保方面,我联系了高中同学自家开的保卫公司,他们录用的员工是覆员军人,绝不让你的婚礼出半点差池。”
“姐,我不是担心那个跟踪狂来闹事。”虞超轻嘆道,“我担心阿辽沙的家裏人……”
“于靖秋不是拒绝参加你们的婚礼了吗?”
“她在想什么我猜不透。但我的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奇怪的信息。今天阿辽沙带我参观他在郊区的桃源小院,我们玩得很开心。吃过午饭,厨房停水了,他去检查水泵,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突然闯进院子,她说她的车抛锚了,手机又没电,借我电话叫救援。”
宣圆圆倒吸一口凉风,牙齿真的开始疼了。
“骗子吧?”
“她没离开我的视线,就在院子裏打的122。”虞超眉间的纹路陡然加深,“但她走了以后不到五分钟,我的手机短信收件箱就收到了这个。”
宣圆圆盯着手机屏幕,手捂腮帮默念一遍。
“姐,你帮我判断判断,这是骗子发的吗?发件人知道阿辽沙的个人信息,熟悉阿辽沙的生活习惯,甚至连他平时最爱说的口头禅都说得一字不差……”
“小超,我打断一下。”宣圆圆放下手机,说出自己的观点,“骗子之所以是骗子,前提是他会做足功课再行骗。你仔细想想,阿列克塞独自生活这么多年,他不可能凡事亲力亲为,比如家政,比如修车,比如买了房子装修,比如安装位于后院的水泵——这些事情,涉及的人员覆杂,难免有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混了进来。”
“财不外露,否则就会被坏人盯上。”章雨沐忽然说道。
“沐沐,我……”虞超有所顾虑,“你上楼写作业好吗?我和圆圆姐聊这些,你听了会不舒服。”
章雨沐盖上笔帽,将做完的数学卷子装进作业袋。
“超姐姐,遇见你和圆圆姐之前,我什么都害怕,什么都做不好。现在我想通了,我害怕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