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气味很敏感,自小就一直这样,小时候说喜欢闻下雨时地面刚阴湿的泥土味,长大了对修覆室裏的充斥的各种溶剂气味也没有丝毫反感,人最深刻的记忆其实是气味。
“咱们得稍微快点,我怕雨大了就回不去市区了。”
周怀生倒是提前做了准备,不过也只是拿了一把伞,他见雨势有逐渐变大的趋势,于是撑开伞到她身边,“要辛苦你跟我同乘一把伞了,我车裏就这一把。”
两人离得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似有似无的清冽气息。
山上的臺阶是石板路,下山的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两个同乘一把伞,时而有人急匆匆的擦肩过去,她被人撞了好几次,周怀生长臂一伸,将她往自己这面拢了拢。
她靠在他肩上,全然没一点缝隙。他怕她沾了雨,便将大半个伞都往她那面倾斜,一路走到山下,到了车裏,他的左边身子已经几乎湿透了。
她于心不忍,于是从自己包裏掏出纸巾给他擦拭。
两人四目相对,周遭的气氛仿佛静止。
“姝宜。”
“跟我结婚。”
他认真开口,眼神清澈。
窗外是变小的雨势和愈发朦胧的山峰,她有些错愕,第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听错。
还未等她问出,周怀生已经十分自然的从后座拿了毯子给她,神情庄重,心裏也有紧张。
大概是方才说的太过突兀,他又一字一句慢慢解释道:“我现在很清醒,也是我自己心裏所想的,我不希望你那么累,那天在病房裏,我听见喻阿姨的话了。”
那天两个长辈开玩笑,打趣说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子女们成家。喻卿笑着调侃,说自己闭眼之前不知道能不能看见闺女结婚,梁阿姨不忍见她伤心,便开起玩笑说他们两家结亲不就好了。
只是两个长辈的玩笑之语,但是周怀生听进去了。
当然听者有意也并非说者就无心。
就连周山,前些日子也跟他说了一番肺腑之言。
“你温叔叔是我的莫逆之交,当年要不是他冒着风险护着我,你爹我哪裏能有今天?”
“姝宜是个好姑娘,和咱们也是知根知底的,门当户对,她和你喻阿姨过得不易,我想让她进咱们家门光明正大的照顾她。”
“你听懂了吗?”
在书房裏,周父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和你妈不迂腐,不会做出让孩子来圆我们遗憾的那种事,但我能看出来,你对姝宜不一样,这些年你身边一个女朋友都没有。如果真对姝宜有心,那就尽早去追求,我跟你妈现在还能帮帮你,别总拖着,再错过就来不及了。”
他怀揣多年的心事,在父母眼裏不过是层薄得不能再薄的窗户纸。
……
温姝宜反应过来时,怔楞着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周怀生一直在看她,到最后,目光渐渐变得有些不真切了。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冒失,可是今天不提,以后或许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他早就想说,虽然直接,但也就这么说了。
周遭静了好一会。
“怀生哥,如果是因为我妈那天的话,你真的不必放在心上,她现在生了病,确实羡慕寻常的幸福,所以才会有想让我结婚的想法。虽然我也挺希望我妈能够真的开心,但如果是这种方式,那对你不太公平,也不是我所愿意的。”
她想了想,还是说了这一番婉拒的话来。
若是因为不忍母亲留有遗憾就要同一个自己不了解的人结婚,温姝宜是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在她心中,如果是别的人或许还好,可要是周怀生,她实在无法接受。
他们两个之间尚有芥蒂未除,怎么能在一起?结婚,更是天方夜谭。小时候他是她的兄长,如今,自然也应该是。
尽管有些感情无法倒回,可温姝宜还是不忍心打破这份关系。
一旦有了旁的身份,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
“姝宜,我只是想照顾你。”
周怀生话音沈沈,眼神裏有她从未见过的坚定,他佯装镇定,可心裏骤然升起的波浪早已翻江倒海转个不停。
他难得倔强,也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
她顿了顿,“可我以为,结婚的前提是互相喜欢,你根本不喜欢我,我也……”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呢?”
说到这,他突然停了下来。
周怀生目光如炬,看向她时瞳孔中的炙热仿佛已经把人穿透,直达心底,可这份温暖再感人肺腑,她的眼神也始终如同惊弓之鸟一般,错愕又惊讶,像是被他吓到了。
他很快清醒过来,别开视线低声道。
“对不起,是我太荒谬了。
其实他说了这许多,自己也没什么十足的把握。周怀生何等聪明,见她迟迟未回答,心中便已经有了答案。
怕落了下乘,也怕自己难堪。
周怀生发动车子,将上一个话题揭了过去。
没关系,他已经勇敢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