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姨没答应。
??她刚放完狠话让段羽安今晚就离开,和对方的关系早已水火不容。
??十四姨心裏庆幸,得亏他是个女的,若是男人,看段羽安的脸色,估计早动手了。
??所以,她说什么都不肯把驾驶座让出去。
??段羽安处于完全被动的位置。
??因为事出突然,刚才出门的时候,他忘了把手机给带上,眼下无法第一时间联系到祁乐。
??方队医分明千叮咛万嘱咐过他,绝对绝对不能放任祁乐独自去面对【诱因】。
??【诱因】不仅可以治病,还会给患者的情绪和神经带来强烈的刺激,引起应激反应。
??这应激反应因人而异,可大可小。
??有的人,可能失声痛哭一场就过去了。而有些人则会出现晕厥或是呼吸困难等“过敏”癥状。
??方晓琪说过,如果祁乐出现了这种情况,就必须要马上将他和【诱因】隔离开。
??因为持续而剧烈的应激反应,会让患者进入到自我防御的状态,从而分裂产生出另一个人格,来规避这些伤害。
??这也是她所说的,适得其反。
??段羽安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粗略估算,他们离开祁乐家至今已经超了半个小时,即便是以最快的速度回程,也要十五分钟才能到家。
??更别说现在握方向盘的是十四姨了,按照她这个不紧不慢的开法,等他们回到石尾镇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段羽安隐忍着怒意,竭力保持着礼貌的语气:“那麻烦你现在打电话给乐乐,告诉他不要独自上三楼。”
??“一定一定要等我回去。”
??十四姨恨不得段羽安立马离开石尾镇,和祁乐永远不再联系不再相见。自然也不可能会答应他这个请求。
??她端着长辈的架子,冷眼提醒段羽安:“段先生,你只是一个外人,根本没有资格去管祁乐的事。”
??“阿乐上不上三楼,和谁上去,都不关你的事。”
??段羽安的情绪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他压着满腔的怒火,咬着牙,一字一顿警告道:“如果你不想乐乐出事,就马上打电话给他。”
??十四姨觉得好笑,她断定段羽安是在危言耸听,吓唬她。
??她稀奇道:“乐乐好端端在家待着呢,能出什么事?”
??“要出事也是因为你。”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十四姨油盐不进,不论段羽安说什么,她都不愿意相信。
??段羽安被逼得没有办法,不得不把祁乐的病说了出来。
??这本属于祁乐的隐私,未经同意,段羽安其实是不想替他跟任何人坦白的。但十四姨对他充满了敌意,眼下他们两人根本无法正常的沟通。
??“乐乐外公去世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哭,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还有,乐乐的外公为什么要把三楼锁起来,乐乐又为什么突然要开三楼的锁……”
??“这些都和他的病有关。”
??让段羽安感到不安的根本原因也在这裏,小朋友想要把病治好的执念太深了,他担心自己不在,祁乐会冲动胡来。
??话落,段羽安捏了捏鼻梁,看上去既烦躁又疲倦,他哑着声道:“乐乐现在一个人在家,真的不安全。”
??被打开的三楼,对祁乐来说,就像是一个充满诱惑的潘多拉魔盒。
??多让他独自在家一秒,危险就多一重。
??十四姨听完段羽安的话,半信半疑:“你乱说,阿乐怎么可能会得这种病。”
??什么情感缺失癥,不就是神经病么?!
??段羽安心累道:“句句属实。”
??十四姨捏着方向盘,内心犹豫挣扎了几分钟后,终于把车靠边停了下来。
??“你开。”
??她拉开门下车,声音带着抖:“我,我来打电话。”
??不管段羽安说的是真还是假,她都不能拿外甥的安危去冒险。让这两人分手的事,暂且先放一放,以后再说。
??段羽安坐上驾驶座,他将油门踩到底,以最快的速度往石尾镇赶。十四姨打了几次电话给祁乐,结果都是无人接听。
??这让她有些慌,刚才锁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说已经在附近了,马上就能到。
??十四姨算了一下时间,自言自语:“不会已经开完锁了吧?”
??段羽安脸色又差了几分,他连超了几辆车,沈声道:“打给那个锁匠试试。”
??十四姨连忙拨通了锁匠的电话,可同样是无人接听。
??她觉得奇怪:“怎么这两人的电话都打不通呢……”
??听到这话,段羽安油门踩得更重了,十四姨看了眼速度仪表盘,想开口提醒开车的人註意一下时速。
??可当她抬头看到段羽安整个阴郁的表情时,又把话给默默咽了下去。她握着安全带,继续打电话。
??与此同时,祁乐的家裏。
??刺耳的电锯声响彻整间屋子,盖过了周遭一切的声音。
??石尾镇四季潮湿,铁链上的锁因为常年不用,锁孔已经生了銹,锁匠试了好几个法子,都无法将锁给撬开。
??最后只能□□。
??十四姨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锁匠正拿着电锯锯铁链,火花四下飞溅,根本听不到兜裏的手机铃声。
??祁乐受不了吵,早就捂着耳朵躲到了屋子外面。他的手机和段羽安的一起,都被扔在了沙发上,也是响了停,停了又响。
??尖锐的电锯声持续了五分钟,屋子重归宁静,祁乐回到二楼。
??随着一声哐啷轻响,铁链掉落在地上,封尘了一年的铁门被打开,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
??锁匠蹲下身把工具收拾好,他的手上全是铁銹,又黑又臟的,便没去拿手机。
??锁匠对祁乐笑笑,说:“周姐和我老熟人了,这开锁钱我就不收了哈。”
??况且这锁是被他生生锯开的,也不好意思收钱。
??祁乐道了声谢。
??没了铁门的遮挡,一阵阴风忽地从三楼的楼梯间扫了下来,径直吹到了祁乐的脸上,那风大概是被关了很多年,充满陈腐的味道。
??站在祁乐旁边的锁匠也闻到了那股臭味,他皱眉提醒祁乐:“小伙子,你这楼上的霉气挺重啊,趁现在还有点太阳,赶紧上去开窗透透气吧。”
??“我先走了。”
??锁匠赶着去处理下一单生意,他走得匆忙,全然没註意到祁乐的神色不对。
??祁乐独自站在原地,刚才的阴风让他有些失神。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阵风裏,似乎还混杂了其他熟悉的气味。
??好不容易冒头的太阳又被乌云遮了回去,走廊的廊灯没开,整个二楼暗无天日,到处都透着死寂。
??段羽安还没回来,祁乐心裏还记着方医生跟他说过的话,绝对不能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独自去面对【诱因】。
??虽说是这么想的,但祁乐却怎么都挪不开脚,他所有的註意力,都被那道通往三楼的楼梯给吸引住了。
??在那黑暗的未知尽头,仿佛一直有一个细微的说话声传出来,在不停地催促着他,赶紧上去。
??再不上去,就来不及了。
??……
??祁乐的这种反应,其实是情感缺失癥患者面对【诱因】时的一种正常的精神回馈,病理同ptsd类似,是被选择性遗忘掉的那部分记忆在作祟。
??这个状态下的祁乐,大脑是完全混乱的,随着记忆的恢覆,过去的场景会重新浮现出来。
??而祁乐会逐渐分不清哪部分是现实,哪部分是回忆。
??若此时段羽安在旁边,就能及时把他从这种混乱认识中拽离出来了。
??可惜他不在。
??祁乐只得孤身一人,自顾跌入了无底的回忆之中。
??他不自知的扶着满是积尘的楼梯扶手,拾级而上,慢慢地,一步步地,走向了十六岁的那个夏天……
??***
??四年前,仲夏时节的石尾镇。
??午后两点,正是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天闷热极了,树梢间找不到一丝风的痕迹,只有夏蝉在不厌其烦地叫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