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池央荷也没当真,仍心系拖鞋:“我穿什么呀。”
“有地毯,踩臟也无所谓。”他边摸手机边说,“我叫人买。”
就算她极力用疲劳做掩饰,仍因没註意到近在眼前的地毯暴露紧张。
朝舟远转身往空旷大厅裏走,电话打通的同时间,屋顶传来一阵动静,一个上了年纪的爷爷沿着旋转楼梯走下,典型的罗马脸。
池央荷有礼地上前打招呼,庆幸报了意语课只在一瞬间。
意外爷爷的中文特别流畅:“天气凉,我把壁炉点好,再到旁边房子叫人。”
很和蔼的老头子,一两句话将冷清打破,点好火后切了盘新鲜水果,笑着夸完池央荷又嫌朝舟远穿得少。
他捏着眉心听,却没不耐烦。
老头子说够了,离开前使劲地将门前的灯拍开,“每日那么多人帮你清理,回来多看看。”
池央荷跟着被晃了一下。
等关门声响完,朝舟远过去重新拍下开关,只留黯然的射灯装点,静静陪着火苗跳动。
环境忽然变安静,池央荷多了丝不自在,“我去取瓶水。”
“那边是宴会厅。”
“......”
“那边是enzo种的景观房。”
这裏大到,池央荷走个路和盲人摸象没差。
最后朝舟远将她按回沙发上,“坐好,我帮你。”
几分钟过去,池央荷被水缓解了慌张,有闲心四处张望。
非要让她形容,宫殿最恰当。
唯一不同是火苗与光皆为暖色,往眼上蒙住一层朦胧的神秘感。
气氛就这样渐渐烘托成温馨,让人自然而然地想与他聊聊家庭话题,“那位是你家人?”
“算是。”朝舟远手裏摇着帮她拿水时顺便倒的酒说,“陪我长大的老师。”
“老师?”
“enzo教我中文。”
“那......”
“看电影吗?”
兴许不想再进行无意义话题,朝舟远仰头将酒喝完,“enzo喜欢大片。”
“那你呢?也喜欢吗?”
“我?”
“嗯。”说到底,池央荷想关心的不是enzo。
“你喜欢。”
他起身走向一扇门,到门前却没进去,站出邀请姿态等她,简直就像在邀请她跳一支舞。
如果不是氛围至此,池央荷险些没发现那个贴心的enzo爷爷还特地为他们打开了大厅裏的留声机。
黑胶唱盘先行替她旋转起来,抓紧了唱针的手臂,缓缓播放着供人欣赏的舞姿。
她也该在曲子的高潮时分挽住他才对,不然他们之间就只剩下错过了。
万幸她来得及和他一起推开门,来得及听几缕月光的唱奏。
那门后蔚蓝与森绿交错,落地窗上显现着外面的林荫道。
可惜的是主人对美景毫不在意,无声地将自动窗帘合上,只留顶部星空灯独自闪耀。
正中央的大屏比起影院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真在家装了个影厅。
池央荷一时不知道先看哪裏,朝舟远却已经陷进沙发,“吧臺有酒水,电影自己选。”
“你想看什么?”
“你想看的。”
好吧,其实问之前她就知晓会是这种回答。
选片没用多长时间,池央荷想着干脆选一部他不想看,她也不想看的,何尝不算找到共同点,于是挑到一部音乐剧。
当时她对音乐剧的印象还停留在1965的音乐之声裏,思索着几十年过去,恰好看看改变。
没想到,在人人逐梦好莱坞立志拍科幻大片的年代,这位导演居然独树一帜回去覆古,从片头早被抛弃的拍摄技术就表明他决心要逆时代博弈。
故事也是,与终成眷属不同,遗憾满满。
男女主人公在人生最失意时灵魂碰触,在一切看似向好迈步时悄然分开。
才放到一半就让池央荷不甚理解。
明明还爱,为什么放手?
凭什么我们明明还爱着,却被反覆迷失的感情所折磨,找不到自己要去的方向?
带着疑惑,她继续往下看难免落俗的发展,主人公们终究各自完成理想功成名就。
可是各自。
是你去过你的河,我去走我的路。
结局他们才重逢,在对视中的蒙太奇裏过完了在一起的千百万种可能。
最后,相忘于人海。
临近尾声的背景乐很欢快,但池央荷忍不住哭了。
她终于想明白,同甘在人生裏的难度并不亚于共苦。
而那段音乐也仿佛在告诉她:是的,不管爱不爱,我们就是不能在一起了。
你是有遗憾,可你要怎么办。
哭到一半,脸颊边缘被碰触,朝舟远举着纸巾盒靠近。
她接下纸擦拭,那只空出的手顺势落到她头顶,动作像哄孩子般轻柔,眼裏除去爱怜还有醉意。
池央荷怀疑他根本没有认真看,只是把新开的酒喝光了而已。
他不为自己辩解,任凭影片余光将他晕孤寂,“假如是我,也会去找你,哪怕你不在我身边。”
电影解读千千万,哈姆雷特的道理讲到腻。
却难得他们在此时不约而同,一起将男主人公的某个行径归结成无私的爱,宛如一起打开某扇门的默契。
他站在那儿,透露出一点邀请,她就奔他而去。
直到彻底溺在他深邃的眼裏,池央荷忽然好奇。
假以时日谈起她,朝舟远的眼前会浮现起哪个瞬间?
她问了。
他想了好久。
仿佛简洁明了的人生裏,唯独她的疑问算难题。
“moment?好多好多。”
池央荷嗔他敷衍,他仍然不解释,就那么静静註视着她气鼓鼓的脸。
其实没在敷衍。
而是以闪回的形式不断在脑海裏翻阅着每一个,每一个与她有关的瞬间。
有那么那么多。
他也惊讶,居然有那么那么多。
她比想象中更能带给他记忆点和快乐,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记忆不擅长的。
他竟记得那双目的性明确的眼与他曾交汇,记得姑娘初次踏进声色犬马的无措,记得她瑟缩着在街边大哭。
他当然也坏,抽着烟看了多久,路人都已开始窃窃私语的指责,依然耐心等她自己抬头。
唯独忘了说,总会有剩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还有那些离他遥远的微不足道的小事,连夕阳大好也要拍张照片留到见面分享。
虽然他没细逛过她的学校,但知道图书馆在三层,关了灯像鬼片拍摄现场。
她比他坦荡。
哪怕面对一个,站在秘密砌成的围墻中心的人。
可见过她畏惧吗?
所以朝舟远想,也许在他沈思的时间裏,她是唯一特别的那个吧。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他更想那份正消弭的目的性重新在她的眼睛裏点亮。
因为很多事,就连他也不行。
因为他人生裏的那一次幸运,早早就用光了。
二十一世纪的郁金香註定与其他花无差,换不了面包也换不了楼房。
他能说什么呢?
只能在酒精挥发的房间裏点一根烟,听着她对天使索道的向往,然后承诺:“往后带你去。”
她的惊喜声立刻响彻室内:“那取景地呢?我也可以去吗?”
他点头:“去。”
再后来,她的思绪就开心得不知道飘到哪裏了,“哇,我忽然想起来我和之前的朋友说,我想遇到个不管几点,只要想看电影的时候就能让我看的人。”
即使朋友已再见,夜深人静依旧拿出来聊一聊。
那朝舟远乐意听吗?
乐意的。
不着边际的天马行空,哪怕在他过往的人生裏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当她沈浸愉悦的时候,他边听边思忖,新年的意义就是这样吗?
整理和回望过去一年裏的记忆,像她说的一样。
挺神奇的,连他都被渲染,牵扯出那么多过往片段。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话音突然停下。
再次听见动静是零点的钟声响,他被她的突如其来扑个满怀,“新年快乐!谢谢你帮我实现去年的每一个愿望。”
四目相对,她充满希冀地望着他。
让人忍不住想再奖励她一下好了,“多送你一个,怎么样。”
“什么什么?”
明明朝舟远就对要说的话心知肚明,却蓦地喉咙发紧。
起码今天有一次难得的顾虑,觉得不适合现在说。
就算他对新年的概念懵懵懂懂,依然从她的情绪裏品味出这个不属于他的节日或许特别重要。
他于是垂头去吻她,将话揉碎进亲昵。
可能让唇齿的交互替他说。
——哪怕有天你不在身旁,我仍渡你最后一程,像你喜欢的电影桥段那样。
最后,难免把一生仁慈留给她,好好归还于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