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生日在一月初?”
“十二月末。”
对时间没概念也要有个程度。
池央荷纠正道:“那不是还没过吗?十二月算去年。”
他轻点一下头,示意知道了。
继而她追问:“具体时间呢?”
“圣诞节前后。”
“哇,可以收两份礼物。”
池央荷还沈浸在他的生日为圣诞节徒增丝浪漫,却听他平淡地说:“是啊,这个生日选得很狡猾。”
生日怎么能用选的呢?
她暗自归为他语法有误,要纠正时enzo回来帮他们收拾,打个岔便成了话题终结者:“准备去哪裏玩吗?”
“我想去那个!”池央荷兴奋地说,“有个新开的主题街。”
离学园不远,蛮有少女心的恋爱圣地。
最主要的,听说街角有臺新款拍照机,拍出来的照片很好看,可以与朝舟远留下点什么。
enzo立刻要安排司机,不巧朝舟远手机进了个电话。
他往露臺走时池央荷才想起来,最近主题街不营业。
等他再回来,营不营业也变得不重要。
“下次吧。”
她猜到他是临时有事忙,没猜到要一连忙那么久。
万幸世外桃源裏有enzo陪她,把七天过得像爷爷与孙女的度假,带着她做做菜浇浇花。
当然下午茶的咖啡时间也必不可少,每天准时准点,enzo与她坐到露臺讲过往,好莱坞大片似的,一点不无聊。
开始池央荷还有些震撼,后面竟渐渐习惯了,一天裏最期待的就是enzo那几斤不存在和平年代的故事。
不过对于某些方面enzo也是极为守口如瓶的,比如关乎朝舟远。
如果池央荷主动提问,他往往会用其他更加绘声绘色的故事盖过,然后到吃饭时间,她追着问的就肯定是其他后续了。
状况一直到第七天才有所改变,彼时他们的咖啡和闲聊已成小习惯,池央荷在坐下的第一时间装作不经意地问起:“为什么总回避他的事呢?”
“一切尘埃落定。”enzo难得认真地转头看她,“无力改变时,无知好一点。”
“可是您讲的故事也尘埃落定了呀。”
“我从未想要改变。”
为什么在说之前就断定我必然想要改变呢?
也许我和您一样对无力的事情不坚持。
池央荷打算这样讲的,但被提示音打断,屏幕上是条未知号码的短信。
本来只是匆匆一眼,并不准备放心上,可是一眼就难移开。
从喜悦到面无表情到眉头紧锁,enzo担心地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池央荷挤出笑,想假装无事发生却怎么也装不出来,最后慌忙掩饰,“我有点累了,休息一下。”
“好,我帮你热一杯奶。”
“grazie.”
“不用谢。”
从露臺到房间的路她走得有点艰难。
好像对室外的风景异常不舍,可又没法改变终将要囚于困室的结果,似被一条锁链掐着。
池央荷亲手拧上房间的那把锁,将悄然揭开的不堪面关严,才颤颤巍巍地拿出手机重新打开声音。
不出所料,裏面的未接来电裏躺着六七个赵郡楠打来的电话。
短信裏的欠债人也是,六位数字只看一遍就刻进脑。
她上哪儿来那么多钱。
纵然在纸醉金迷裏泡久了,池央荷也没忘自己几斤几两。
只是之前美好快要把污渍画面冲淡了,现在那些历历在目又将美好覆盖了。
快乐和温馨都是假的吧。
怎么能忘记家的存在是一处危房,建在那儿总有一天要塌。
怎么能忘记一条河从年少就开始流,会轻易放过你吗?
你是生在最底层的孩子,你不配,你凭什么,你理应仰望,你腐烂你堕落才活该。
除非你去死,还能当茶余饭后的笑料。
手机又响,这次的来电显示是“妈妈”。
只是铃声在叫,池央荷的手就止不住抖。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渐渐畏惧接电话,对提示音有了这种下意识反应。
但她还是接了。
“乖女儿,借妈妈点钱好不好?就......十几万,哎呀,活着都要花钱的,你努努力嘛,你爸爸还在病床上躺着,他生病......我?我当然没乱花!没有打牌,没有没有,都是他看病花的,跟我没关系。”
“妈妈也不容易,把你养这么大,好不容易让你出去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不对?当年怀你的时候......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辛苦啊。”
“你来钱那么快,上次一口气打那么多,这次也一定可以的是吧?家裏比你更需要用钱,你体谅一下......”
池央荷忍无可忍地打断:“可那些钱原本应该作为我的学费的。”
她原本该尽情体验青春的。
电话裏的赵郡楠一下急了,“你这个孩子为什么这么冷血呢?你妈妈现在要被逼死了,你爸爸也马上就要死了,他能撑几天?最后你还不是只能跟我相依为命?你不救我你救谁!你是我受了那么多罪才生下来的,血浓于水,你救救你亲妈怎么了?你想当孤儿吗?”
话语像铅球一样坠落,砸向她身上每一个关节。
为什么啊?
池央荷也想问为什么。
她在努力活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呢?活着是不是必须痛苦啊。
“我不管,反正你不管想什么办法都要给我弄到钱,不然我就真的要死了。”
赵郡楠那头哭着喊着叫嚷着,像是黔驴技穷了,又忽然抓住根稻草似的回光返照,“......对,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小老板,你去找找他呢?你去找找他,肯定有用的。”
如果说先前还只是停留在痛苦,那当下无疑是将池央荷彻底碾碎。
甚至懒得多做掩饰,明晃晃地将她推往火坑。
“那你去找他帮你还啊!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不能放过我?我已经很尽力地帮了,还想怎么样啊!”
可悲她的声嘶力竭换来一场无人在意,更加讽刺的言语仍然持续着:“你装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之前那笔钱怎么来的?你一个穷学生攒多久能攒出那么多,真当自己多干凈,反正也......不差这一次。”
通话是什么时候被挂断的,池央荷无从察觉。
脑海裏不断回想那些话,像开了扩音一样提醒:管你再用爱做伪装,出发点也始终臟。
因为生来就在一滩淤泥裏打滚,变不了,一辈子也没办法。
原来人到最绝望的时候会无话可说,连倾诉点都不想找。
只是余光扫到床头那只玩具熊未免会觉得可笑,前不久它还在听着少女心事,而今勾起的嘴角却像在嘲笑她。
池央荷想至少向它解释一下,嘴张开又说不出话。
一人一熊在对望裏度过几圈钟表路径,然后安静倏然被打破。
外面开始嘈杂,大概是朝舟远回来了。
她匆匆往洗手臺走,镜子裏的泪痕干涸了,剩一张没有光彩的脸,扯起的笑比哭难看。
冰凉的水拍到颊边时,池央荷才蓦地意识到,好像没有任何一个狼狈时刻被他错过。
怎么不早说,我一难过你就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