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即将滚落水沟的一分钱硬币,是蝴蝶必须丢弃掉的丑陋的茧,是口渴时的一滴鸩。
总之,无关紧要的。
“我啊,鞋子被冲跑了就要光脚,衣服湿透了也不能脱,梦都不敢往深处做,夜半要帮酒鬼开门,所以我根本不靠近那条河。”
“明明好想去。”
“是啊,明明很想去的。”
可是只能赶跑那个多事来问她一句的小孩。
不敢跨出第一步,害怕跨出去就忍不住一直走,一直走。
“然后呢?”
“然后啊......我时常想,怎么他们轻易就可以的事情,到我就不可以了呢?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向天乞君真呀?”
“是啊,很可笑吧。”
只是想要一个不会有的公平,过分吗。
“一般。”
话题还在延续,比人走得快一点。
不知不觉就该聊一聊她怎么走都走不出那条河流,“其实我理应和你同级的。”
“没考好?”
“不,是省考第一。”
算得上池央荷最最风光无两的一年。
“哈?”
结果呢,一片风光来了就走,不可留,“我家人病了,需要钱,有个艺考学校联系到我,只要去他们那裏重考一年就可以预付一笔奖学金。”
当然了,万一落榜要赔款。
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那条路是她拼尽全力,生生撞出来的。
廖漩哽了一下,“你家人对你不好的吧?”
“是啊,我妈妈年轻时就是朵交际花,只要能盛开的地方,她都要去绽放一下。”
虽然这么讲不太好,但池央荷想不出更确切的形容词,“我好像只是她的一个狼狈意外,反而给她添了诸多麻烦。”
至于父亲的角色,体验更是不多。
“印象裏,做噩梦的时候才会见到爸爸,他总是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如果开门晚了一点就要挨打......不过他没猖狂多久就生病了,还好。”
亏她背下负担苦中作乐。
跟聪明人聊天不会太累。
无需多言,廖漩也从衣食住行看出来:“那你还管他们。”
“嗯。”
可是怎么办,她只有那么一个小小的破旧的家。
偶尔觉得在裏面什么都看不到,于是花费一生逃离,却不管跑多远都无法解下镣铐。
远处窸窸窣窣一阵,是烟盒开启又关上,最后不知嘆盒裏再无烟还是嘆命。
“但是我想,偶尔上帝也会眷顾一下太苦的人吧?”
虽然池央荷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时间段裏将极力想抹消的过去重提,但反倒弄巧成拙,猛然发现原来过去已成过去,再不能将谁囚在四方的天裏。
不是遇到朝舟远了嘛。
“呵。”廖漩冷笑,“你喜欢他什么呀?”
太多了,恐怕一夜讲不完。
非要拎一个,池央荷脑海浮现出的是先前视线停留处的画面,“青色在他手背的细骨上交错,血管交汇于一块突骨的边缘。”
从骨相到皮肉,他的全部。
“你是傻女,还是亚当夏娃的故事听太多,以为伊甸园是游乐场。”
“谁知道啊。”
“你中意听圣经呀?我小时常去教堂,要不要给你形容一下圣母玛利亚。”
“嘁!我讲完了,该你了。”
嬉闹中的奇妙发现是,原来秘密的作用是拉近人与人之间距离。
只是笑着笑着就落寞,笑语的尽头总是悲欢离合。
廖漩依然向上扯着嘴角,但有些情绪的流露在所难免的,“餵,你想从几时开始听?不如六十年代的维港,高楼平地起,尖塔一瞬塌。”
“我想想哦......”
从夏日裏走出来,转眼望见海市辱楼。
当时那条街还只有一个名字,叫皇后大道。
坐落岛南的浅水湾永明不熄,北角有戏院夜夜笙歌。
处处车水马龙,流霓虹色。
哪裏都繁华,反倒叫池央荷选不出,思考半晌才说:“旺角卡门吧。”
“王家卫没领你睇够啊?想知旺角去问王家卫啦。”
“嘁,那你选。”
“好吖,那我拣新界。”
穿插而过的风被沾连上港腔尾末那一丝浓厚,成为新界的风。
“新界吖,有个沙田马场好出名,我都好中意去那裏赌马,最爱「步步友」,澳洲纯种赛驹,深棕色。我以前还餵过,胃口超大,同人好亲近,我预料它迟早会摘得马王桂冠。”
“哇。”池央荷还没见过真的马,“它听上去很漂亮。”
“人家是公马啦!”
“哦哦,那就是很帅气。”
“哇,种马都不似你一样口花花。”廖漩笑着讲,“但我其实不在新界长大。”
“啊?”
“我阿爷,迭码仔出身,古惑仔年代于新界发家,后尾举家搬港岛。”
“可你不是挺喜欢新界的吗?”
“是呀,可我中意有什么用?人向高处爬。身份地位有了,总要给人知你有钱有势的嘛,否则背名牌都好似a货。”
“也对。”
“哦,我住的地方有片湾,可惜没机会带你睇。”
“嗯?”
“我今世都不会再返去。”
虽然池央荷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但要是继续打断故事的精彩时分,就未免太不解风情了。
听都听了,还急这一时么。
“按照你的顺序,接下来该话我阿爸。”
没有烟,廖漩就只好空按着手裏的塑料打火机,将话音掩盖在细碎声响下,“我阿爸呀,二代话事人,早早踏世俗,明明出世就命好,但偏偏养出一副腌臜手段。”
与池央荷的描述异曲同工,找不出褒义词来形容。
“不过他倒是将我保护的好好,让我小时以为世界好美妙,到我长大才知高楼尖塔时刻有人跳。”
“至于中意的人嘛......我十六岁中意个仔,跑到广播处告白,宣誓得比教堂唱诗班都庄严。再之后呢,他话同样中意我,好开心。”
可惜佳话不是人人都能谱。
如若是美满,上次也不必只讲到一半。
长长的一声嘆后是沈重紧紧跟着,让人想提前做准备都难,“传到我阿爸耳中,命人将他丢给同性轮......后尾他就转学了,我想他一定好后悔遇到我。”
生在尘埃落定的年代多好,偏偏晚了千分之一秒,破败隐于繁华间,春风归宿凄美地。
“餵,你话,当坐在紫荆花旁的人目睹旺角广场的灾难时,会不会还以为只是一滴雨水由高处砸下。”
“......”
“其实我时常思索,为什么我非要是我。”
池央荷哪裏会知道。
甚至在相比之下,她所接触到的阴暗面都显得小之又小。
好像有个声音在漆黑裏不断重覆,看吧,只要想找,世上永远找得到比你更可悲的人。
是梦从未有过残忍,还是好梦剎那破碎现实。
“结局你亦知啦,我睇了新界最后一眼,在一个安静的夜晚离开,一世都不会再返去......餵,开心点啦,我都原谅你了。”
“啊?”池央荷突然被提及,有着走神的学生忽然被点名的无措,却不知道哪裏做错。
“本来呢,我憎与我阿爸相识的所有人,想要提醒你离朝生远一点,否则就离我远一点。不过听完你的故事后,知你未见过天明,原谅你了。”
“朝生?”
朝舟远?
“是呀,不过我只同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应该不记得我。”
“你见过他?”
“嗯,某年马场,他押「雄心威龙」,我押「莲华生辉」,他赢了。”
“「莲华生辉」?”
“前一年的马王。”印象裏他赌运似乎异常好,“哇,我气到飞起,那男人却轻飘飘地讲‘妹妹仔,不会有人永远立足在高处’。”
“......所以你才记恨他?”
“不。”廖漩终于用火苗将夜彻底驱散,“我阿爸身边没好人的,你要小心,不要沾染一身灰。”
“嗯。”
诶,装睡的人叫不得,话不要往满了说,停在一言半语就刚好:“记牢,捧你去高空的人,往往亦可以令你坠落。”
“好,我知道了。”
“ok,睡啦。”
廖漩故意将翻身动静闹很大,可眼睛迟迟没闭上。
其实在那个某年裏,朝舟远的话后还有半句。
当廖漩问他,你凭什么说得这么肯定。
他瞇着眼眺向马场,说:“它在去年夺冠时,就已经放弃了今年夺冠的名额。人与万物都是,一生只幸运一次。”
游刃有余中夹杂漠然,像早已堕落过世俗的底端,又像仅仅是无聊,随便下定一个命运论罢了。
气人的是,他选的那匹马在后一年连冠了。
廖漩很想问问他,这算什么。
还想拿着命运问问他,这算什么。
但她又不太敢回忆,害怕陷进去就一直溺,一直溺。
“餵,rosita,下次约会时帮我问下,那匹马第二年的连冠,算不算他亦失策?”
时光太长太久,久到究竟想问些什么,廖漩自己也分不清了,只知还有遗憾,迫切想找个答案。
“都说了,我有名字,不要再叫rosita!”
“哈,有什么关系?名字而已,好多马匹的名都很奇怪啊,照样跑第一。”
“哇,你居然将我和马比?”
“终于发现了喔,我先前还讲你比种马更口花花呢。”
......
飘进窗的那一片雪花终于融化,烦闷话题安全落地,室内重新升起放纵气息。
直至闭上眼才不约而同地梦起。
爱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