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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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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不用特地换鞋,高处的风扇上堆积起一层厚灰尘,墻皮斑驳,被潮湿染上色。

无需多做提醒,这个家已经将她外表的光鲜伪装悄悄撕下。

家是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

空无一物的手连用行李逃避的借口都没有,就只能静静站着,与破旧世界对望。

几分钟过后,赵郡楠将饭菜端上桌,自顾自地拿起筷子,扬起笑:“你看你,着急回来饭都来不及吃,什么事情能有吃饭重要?”

“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对,上次提起的那个小老板,吃完饭我带你去见见他?”

可能人都是阶段性的,手足无措的那个阶段过去以后,头脑就会变得冷静了。

至少池央荷是。

思维即刻飞速地活跃起来,将一件件事情串联,怎么可能巧合那么多,“没人病危,你骗我。”

赵郡楠依旧说着,东一句西一句不停歇,唯独避开她的问题。

聊小时候,聊她抱着什么玩具不撒手,聊她从那时起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为什么现在忽然变了呢?明明从前很听话啊。

怎么就忽然变了呢?是不是在外面交了不好的朋友,认识一些杂七杂八的人,才变得冷血。

“我一直都是这样。”池央荷说,“不要再讲我有多可悲了。”

一直都是这样,摆脱不掉。拼了命,还是摆脱不掉。

赵郡楠不听,仍要带着她追忆,仿佛要以此唤起她的良知,要以此将她困住围住,要以此告诉她家人的重要性。

“家永远是你的家,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还有谁会像我们一样对你这么无私呢?”

“你在这裏出生,在这裏成长,在这裏哭过笑过,从无知到懂事。”

“你看你走多远,最后不还是得回到这裏么?妈妈怎么会害你。”

池央荷没气力吵架,更懒得反驳。

只是好奇这种话也不是第一次听,怎么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呢?

她猜可能跟过度劳累有关,但是真的不用再提醒了,她已经知道了,知道这辈子都绕不开这片诅咒地了,然后呢?

能停止了吗?能闭嘴了吗?能不要再说了吗?

真的求求你,不要再不断地不断地重覆了。

她想这么说,可是喉咙被扼住了,耳朵也无法关上。

她只好转身,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远离喧嚣。

赵郡楠不同意。

在池央荷逃之前死死拽住她的手腕,喋喋不休着,把她从上到下的口袋翻了个遍,最终找出张银行卡才松了点力气,“你就在这裏等着,哪儿都不许去,我现在去银行,不够再想办法。”

兴许怕她不会老实呆着,临出门还扣下了她的手机。

“为什么你这种人会是我妈?”

“上辈子造孽太多,你活该。”

“嗯,我活该。”

活该对世界抱有好奇怜悯之心,活该死性不改总有期待,活该割舍不断,走了以后还要回来。

池央荷有想过干脆烂死在这间屋子裏算了,不过身体比想法更诚实地行动起来了。

放弃吧,别走了,就这样吧。

她不停想着,步伐却越来越快,溅起的河水打湿了鞋尖,溪流在夜色裏嚷着。

你走啊,走吧,尽情向远处行,舍弃这裏的一切,再别回来了。

你快走啊,离开吧,不要再心软了,不必回头看。

她听着听着,抬腿淌过那条河。

迎接她的是司机尚未开远的车,以及后座上,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相遇至今,如果非要挑选哪一天没有期盼与他的见面,大概只有今天。

朝舟远并非不懂她在想什么,但仍旧带着那份游离于世界边缘的漠然,“我不是全知全能的天父,有些路必须你一个人走,我无法作陪。”

就连他也不行。

池央荷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第一次讲。

可他熠熠的瞳孔裏为什么流露了些许悲哀呢?是否在怜惜她?

有没人有讲过他这样很犯规啊,要是真如语气般冷淡倒还好,就不会使她一次次重蹈覆辙,走向他的车。

途中下了场雪,大雪,凌厉得好像要将新篇章强行刮开,掩埋掉过往所有旧事。

池央荷望着窗外出神,景色停下好一会儿才发现。

她转头望他,他的神情像是等她这一眼很久了。

“今晚住酒店,明天回。”

她轻轻点头作为回应后,他又说:“看看雪?”

池央荷跟随他下车,刚一挨地,暖和的衣服便从上方披下。

车子被司机开向停车场,渐行渐远,寂静夜裏只剩下并肩而立的他们俩,远处路灯映着雪花纷飞模样。

“说吧,我听。”

朝舟远的话像是个开关,按下即让堆积成海的宣洩找到出口。

等池央荷再回神,已经在哭着喊为什么了,“因为没有人告诉我到底配拥有什么,也没人讲过我值得,所以我就觉得我只能过这样的烂生活。”

“我想吃的东西不可以很贵,生病忍一忍就过去了,看医生要花很多钱,遇到麻烦不要对爸爸妈妈说,不但解决不了,还只能挨骂挨打。”

“我不敢享受,哪怕口袋装再多东西也一样心惊胆战,因为只要一通电话就可以剥夺走我的所有。”

“因为太害怕了所以总在讨好,害怕一点错误,害怕走错一步全盘皆输,没人帮我兜底所以我赌不起任何,所有人都想看我下落,但没人会伸手接住下落的我。”

“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我就是活成这个样子了,我没办法。我好讨厌我自己现在这样子啊,但我真的不懂到底该怎么做。我明知道他们永远不会悔改,永远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我居然还抱有期待,盼望有好转的那一天。”

“他们就像烙印在我身上的痕迹一样,我妈妈也总是这么跟我说,她说我走不出去的,逃不掉的,这就是我的命。我也不服啊,我也想改命啊,为什么凭什么我是这么一个讨厌的人呢?是不是真的有人生来就该去死啊......”

“我不是脸皮厚、贱骨头,是我早就习惯了,听惯了别人指着脊梁骂我。他们说龙生龙凤生凤,我无疑就是他们口中的老鼠,要人人喊打的那种。他们说我性格随了我妈,不能要的,进了门也改不了浪。还说我长得这么漂亮,指不定哪天我爸酒喝多没分清……总之我是扫把星,是我的降生让这个家更不幸。”

“我不习惯还能怎样?好多人站在道德高点盼我死啊,好像我真的如他们所愿,才能给这场荒谬的狂欢画上句点,明明我也没有伤害任何人……”

池央荷一股脑地发洩完,只留街道上空荡荡的回音。

静谧维系到呵出的雾气快要消散时,她听见朝舟远轻嗤了一声,而后确定似的询问:“真的不想这样?”

“对,我不想,我厌恶自己,厌恶得快要死了,也难过得快要死了。”

“总有无能的人会认为美好是原罪,世上又是无能的人最多。”朝舟远先简单替她解释了无端恶意到底为什么,再底层的逻辑他也曾见识过,余下的人性他懒得多说。

最后,给她写出最直接的答案:“那就永远不要再回头。”

“可是......”池央荷将抽泣咽下,“我如果真的不救爸爸,他就真的,迟早会死了啊......”

她还是会为变成孤儿而犹豫。

“tulip.”

朝舟远的语气中突然夹杂了些强硬,她抬头去看,难得他将愠色体现得鲜明。

在此之前,她总认为他笑不达深处,怒也平静依然,所以才总是在猜。

可现在不同,从言语到神情,处处具象表明。

他好似有勾起嘴角,不再掩饰眼底的轻蔑与讽意,轻飘飘:“那就让他去死啊。”

可能从这刻开始吧,她忽然意识到朝舟远与认知中的所有人都不同,他好像天生就缺少某一样东西。

他并不能切实理解她的覆杂情感,但他的建议无疑是最最精准的解法,只是少了一分人情味。

像一个才出世的孩子,或一头无知野兽,对所有感官都是懵懂的。

而他能做的,也只有模仿眼前所看到的,再悠然道出残忍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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