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属于那种不太好的生物,算不上良善算不上宽仁,甚至因为需要才伪装成一个“人”。
他坏在要她把破碎的音调拼拼凑凑,挤出一个音符也好,要听那首献给天父的神曲。
'lead
us......'
‘heavenly
father
lead
us......’
要祂最好降临,一同拉进糜烂裏,将神圣撕碎,分崩离析,看清伏于晦暗裏的恶灵。
但不巧,天父的打扰比理想中具象,雨声裏一串铃声突然响起,朝舟远放置在绵裏的手不得不抬起,烦躁于没人提醒电话另一头有时差存在。
可不经意间,烦躁又被她的举动悄无声息赶跑。
怎么说呢,她不应该在发丝摊成画卷、波浪浮于眉眼的时候捂住嘴,这样只会适得其反,让混球作恶的心更加放肆。
他的思绪不再集中于听筒,而是思索要怎样才能让声音从指缝间倾泻出。
比如俯身在她手背凸显的血管上烙下一吻,再一路沿途走下巴、喉咙、锁骨窝这条路线。
池央荷觉得痒,溢出一声。
目的达成,他及时挂断,翻身捞了件衬衫,一边系扣子一边将她头发蹭乱,“我们抵消了。”
池央荷带着愤恨说:“谁要跟你抵。”
“好,下一夜由你主导。”
“......”
他说得那样自然,离开得也自然,池央荷过了好久才重新埋进被褥,好像与他留下的气温相恋。
那忙碌的一年除此之外也曾留下过其他记忆点,大概五月份。
某天池央荷在洗脸,廖漩冲进来大喊:“餵,最近「步步友」有场1400米的比赛哇!夺冠热门!”
然后不顾她脸上的泡沫,抱上去就亲,吃了一嘴洗面奶。
“呸,好苦!”
“别咽啊!”
“算了,没事,开心嘛,去饮酒,我请客。”
池央荷没想到她会选那个初遇的酒馆,更没想到再次走回来会有种物是人非感。
奇怪,明明老板还是那个不靠谱的老板,廖漩也还是那个不靠谱的学姐。
夹着烟两三步走上臺,唱粤语,恋爱为何物。
“原来是很漂亮诈骗—”
“原来是很幼稚计算——”
她挺会选歌,每次都精准表达池央荷内心所处的阶段。
手边的rosita换了一杯godfather,老板熟络地来聊酒的故事,池央荷却抢先说:“知道,与意大利文化有关嘛。”
“哈,这么了解,有兴趣?”
“一般啦。”
酒馆的生意比从前好了些,不再止于一桌客人。
离池央荷不远的那桌看起来还是少年少女,桌旁丢了把吉他。年轻嘛,心性张扬,酒不到三旬就有人拎起吉他往臺上走。
池央荷因烈酒瞇起眼,望向舞臺方位。
见少年指了指吉他,见廖漩点了点头,而后音乐开始碰撞,少年的友人们捧场地打起节拍。
听着听着,池央荷突然觉得自己也到年纪做学姐了,挥手招来老板赠出几杯酒。
不多时,有人来找她碰杯。
和过去的她一样,藏不住话的,两三句便自报家门是音乐生,梦想要当歌手。
“很厉害啊,会出专辑的那种?”
“当然要出啦!”
“还是先考虑好想念哪所大学吧,要留在这裏吗?”
“不,这座城市太大了,我想做乡下的老鼠。”
“嗯?”
“姐姐没听过吗?伊索寓言裏的,城市老鼠觉得乡下老鼠清贫,乡下老鼠觉得城市老鼠动荡。”
后来池央荷多喝了几杯,忘记如何走到春季末尾的小路上。
天气不知不觉就热起来了,可是连何时换上的短衫都不知道。
“我其实也有不喜欢这裏的地方。”
池央荷喃喃着,廖漩没听清,问她在讲什么呀?
她又说:“春天太短了,冬天太长了,一不留神就到夏,过着过着呢,秋又要走了,显得时间很不值钱啊。”
廖漩嗅了一鼻子晚风,回望她:“可时间不就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嘛。”
“是啊,不值钱的东西嘛。”
也许必须要两个没从时间裏得到过什么的人才能在此刻共鸣,地点不对不行,天色不暗也不行。
醉鬼讲话是无边无际的,东一句西一句,聊着聊着路边街景好像与记忆中的某年重合,让池央荷适时讲起应景的话:“我记得有条街,一家店七十六层高。”
“那你带我去哇。”
“好啊,我带你去吧,哪年生日我带你去呀。”
“为什么一定要生日去?”
“贵嘛,仪式感呀,笨蛋。”
可惜失败才贯穿人生吧,夺冠热门的步步友止步于季军。
输给哪匹马廖漩没说,只是由于时运不济在宿舍怒骂三天三夜。
更不巧这三天三夜裏除了她还有人发疯,许识其莫名开始追她,追了三天三夜,最后被她以‘输马了没心情’这种怪理由胡乱搪塞过去,成为一段郎情不多妾更无意的插曲。
哦,还有缪呈柯忽然造访,来送答应好的签名照。
那段时间池央荷忙,朝舟远更忙,联络不多不少。
缪呈柯与她约在离学园有十分钟路程的商场,用风尘仆仆形容绝对不夸张。
剃去了过往一年泡在酒林裏的行头,但说正经倒也算不上,就是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具体又说不出来哪裏不一样。
他坐在露天咖啡厅的一张桌上写写画画,池央荷走近看清压了张表格。
上面的字没看清,缪呈柯已然换成张价目表,让她挑点什么喝。
池央荷不清楚自己怎么想的,指着一行带酒精的饮品说:“要不这个?”
没有让她独饮的道理,但缪呈柯还有点正事要办,索性笑呵呵地敷衍过去,“现在酒量不错啊,不过我记得他家招牌是奶咖。”
“那就奶咖吧。”这方面听他的总不会出错,想必他对这附近的娱乐比她要熟悉。
奶咖上桌,池央荷喝着思考自己的行径,大概是在抠出一点点证据想要证明什么。
可人嘛,哪有不变的呢?都是一点一点改变的,从某个微不足道的细节点开始,再慢慢被彻底侵蚀。从孩子变成大人,再变成特别无聊的大人。
当下就是那个微不足道的细节点。
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可带走的都是最宝贵的一隅。
签名照被推到面前,池央荷的註意力却没在桌上,望着不远处的海报。
是商场新进的化妆品牌,代言人唇红齿白,精致小巧的脸颊旁划着签名,与她面前的笔迹一样,琪琪。
小花成了大花。
可能这也是她想要抠证据的理由吧。
缪呈柯打了个响指将她的註意力吸引回来,问了几句近况,还有过几天的泳池party要不要来。
见她对海报洋溢兴趣,还提了一嘴小花也来。
池央荷替他纠正:“大花。”
缪呈柯说:“没差,都一样。”
没意义的客套话池央荷能听出来一点了,毕竟泳池party朝舟远不久前提过,就是这会儿又一听心裏忽然升起些说不出的、不舒服的异样。
更好奇缪呈柯怎么不问问她朝舟远的近况,但停下想想就忍住了,他们好像一直比她更懂他。
“看看吧,还要去福利院念书。”她知道自己的答案不重要,可还是想找寻一件别人不知道的、唯独她知道的、关于他的事。
当然,失败了,“对,忘了哥是大忙人,怪不得还没回我准信......哦,这裏的蛋糕也不错,要不要点一个?听说许识其追你室友碰一鼻子灰?哈......”
闲聊裏可以确定的事情是,这一年她特别喜欢朝舟远。
有多喜欢呢?就是连最喜欢的东西都愿意给他吃,哪怕那最后一口她不吃就饿死了,也愿意给他这个茶饱饭足的人。
不过倒是有些细节在变化,由从前的一袋薯片变成......
她也不知道能具象化成什么,只剩下一个概念了。
所以偶尔也害怕,哪天连这份宝贵也被时间悄悄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