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片刻之后,卫鸢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
预想中的难堪、愤恨或者嫉妒压根儿没有出现,他甚至没在陆云安的脸上看到任何一点动容。陆云安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就自顾自地往洗浴间去了,好像他只是墻上新挂上的一幅装饰画。
明明镣铐加身,衣不蔽体,伤痕累累,陆云安的姿态却十分从容,教一旁衣冠齐整的卫鸢都忍不住自惭形秽。
等卫鸢反应过来,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关上了洗浴间的门,喷头洒下的淅沥的流水声从门内传了出来。
十分钟之后,把自己身上清理过一遍的陆云安又拖着镣铐,带着一身水汽推开门走出来,抬头见卫鸢僵硬地站在门口,便随意地望了他一眼,卫鸢看得懂他的眼神——你怎么还在这裏?
卫鸢原本想好的话顿时说不出口。
他暗地裏咬牙,唇角微勾挤出一抹笑,把神情定格于甜蜜与满足,十分刻意地拂去颈边的碎发,将胸前的纽扣松开了两颗,露出形状优美的锁骨,以及雪白的胸口上印上的点点青紫与红痕。
陆云安正用昨日被撕坏的衣物擦拭床上的血迹,根本就懒得看他。卫鸢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道:“昨夜扰了你休息,真是不好意思。”
陆云安毫无兴致地道:“嗯。”
卫鸢欲盖弥彰地扯了扯衣襟,眉间流出一丝慵懒,接着道:“城哥也太着急了些,我跟他说过动静别这么大,可是他……”
陆云安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卫鸢唇角的笑意多了一分真实,眼角眉梢也染上了得意,可陆云安接下来的话让他浑身都僵住了——
“你不知道自己弄上的痕迹和别人留下的不一样吗?”
陆云安抬起头望着他,目光中透出了然。他脸上的神情很平淡,没有什么讽刺的意味,在卫鸢看来却比嘲笑更让他难堪。
他想起方才自作聪明地用手在身上掐拧了好几下,以及拼命低下头在侧胸与肩窝上吸吮着留下红痕的行为,觉得自己的小心思被陆云安看得一清二楚,整个人都成了个笑话。
陆云安却没有专门来讽刺他的意思。真正能左右他悲喜的人只有严宇城。昨夜他在药物的折磨下多少有些神志不清,听到外间暧昧的响动下意识就信了,忍不住在心底自己为难了自己,那时他是真痛得恨不得立时就死去。可今晨严宇城偷偷进来看他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恢覆了些意识,大概想明白了昨日只是严宇城刻意做出来给自己看的。闭上眼装作昏迷多时的样子,他清晰地感受到严宇城的悔意与慌乱。而当温热的水滴落在手背上的时候,身上再多的伤痛都被抛在脑后,陆云安几乎要按捺不住地坐起来安慰严宇城,替他擦掉脸上的泪滴。
可他到底忍住了。
因为陆云安知道,严宇城不想在任何人的面前暴露他脆弱的一面,哪怕是面对着自己——或者说,尤其是面对自己的时候。
他清楚,如今严宇城在走到自己面前时,已习惯戴上冷漠残酷的面具,习惯于将自己武装得无坚不摧。
陆云安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如今这样,可严宇城越是如此,陆云安就越害怕。他看得出严宇城摇摇欲坠的内心,以及眼中疯狂滋长的怀疑与哀恸。因而他总是想,皮肉苦捱一下也就过去了,要是不慎触碰了什么禁忌,彻底让崩溃边缘的少爷心生不信任,那和亲手毁了他有什么分别?
陆云安比谁都清楚,严宇城每次一折磨自己,只是因为他想让自己和他一起痛。
故而卫鸢刻意的挑衅在陆云安眼中并没有什么意义。他知道严宇城在叫着“阿鸢”叫着“宝贝”的时候,根本没有上心。
他不在乎,可卫鸢却是像受了刺激,脸色完全沈了下来。
“每一次都是这样。”卫鸢执拗地昂着头,左手搭上右手的腕子,整个人多了几分阴郁,“真是没有意思得很。”